“你别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感恩戴德了。”

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融成一团。

周婧揉着习念深的脑袋，看她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心里又软又暖。正要塞她进被窝，却听见一句迷糊糊的嘟囔：

“阿姐……我攒的钱都给你，都给你去上学……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只这一句。

周婧弯下腰，猛地咬住嘴唇，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眼泪却猝不及防，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她懂。她确实想过一走了之，待在奶奶家，再不回头——可习念深怎么办？这孩子只有她了。

她想看着这双眼睛永远亮晶晶的，想让这个怯生生的小影子理直气壮地走在她身后，想把自己丢失的、从未被珍视过的童年，掰碎了，揉进习念深的生命里。

人犹豫的理由千千万，下定决心的瞬间，却往往只需要一句话。

就在这个泪水滚烫的夜晚，周婧心里那架摇晃已久的天平，轰然坠地。

她不去高中了。

她要读中专，尽快学技术，尽快挣钱。她绝不让习念深走自己的老路。她要托着她，一路读高中、上大学，不必为钱发愁，不必向生活低头，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追自己的任何梦。

这个决定重如千钧，但十六七岁的周婧擦干眼泪，觉得自己的肩膀，扛得起。

她在心里想着：“哭什么，废物。没用的人才会遇到事了就掉眼泪，我就不信这世上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

然而，她也知道，其他的路又怎会好走呢？

她要真上了高中，最起码高中大学这几年她是挣不了什么钱的，暂且不提学费生活费，小军初中读完是要花钱的；小深肯定是要读高中考大学的，这也得要钱；周建国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谢芳英身体越来越不好，她一个女人，扛木头还能扛几年呢？

周婧在心里一笔一笔算着账，亲手将自己的希望斩断。

填志愿的时候，周霞伸头看过她的志愿表，看到最后的结果，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霞：“婧婧，你真不考虑一下，跟我一块去省一中了吗？”

周婧摇了摇头。

周霞看着这个自己多年的好朋友，没再劝什么，只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周婧斜瞅着她，笑了笑：“咋了，你看你这副熊样，我还没死呢”。

周霞摇了摇头，抹了把眼睛，低声道：“婧婧，你想好了？真的不和我一起报省一中？”

周婧耸耸肩：“嗯，不去了。”

她拍了拍周霞的肩：“你可千万别丢人昂，上了省一中可得给我好好学，到时候考个好大学，我还指望着你发达了带我一起腾云驾雾呢。”

周霞笑骂一声推开她：“滚滚滚，还腾云驾雾，我咋不送你上西天呢。”

那年夏天，周婧还是把志愿表交了上去。第一栏里，字迹工整得近乎庄严：省电力学校——发配电专业。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或许锁在更深的书页里。但此刻，这个家需要的是能立刻站稳的脊梁——为了父亲沉默的烟头，为了弟弟懵懂的笑脸，更为了身后那个把她当作全世界的妹妹。

笔尖划下时，她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

考试，放榜，录取。一切毫无悬念，顺理成章。

班主任老徐捏着通知书，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终是无言。周建国面上一切如常，上班吃饭，沉默依旧。只是周婧不知道，录取的那天夜里，父亲在黢黑的院里独坐了一宿，烟头明灭，茶缸空着，压抑的哽咽被夏夜的风撕得粉碎。

谢芳英在周婧从奶奶家回来后，试过找机会。饭桌上欲言又止，递钱时小心翼翼。可周婧犟得像块石头，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却彻底对她“关上了门”，绝不碰她给的一分钱。

谢芳英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周萍音信渐稀，像断线的风筝，让她心慌；周婧这副冷硬决绝的模样，更像钝刀子割肉，痛得她口不择言。她本是越急越不会说话的人，那点愧疚和担忧滚到嘴边，全成了硬邦邦的指责和怨怼，把本就稀薄的情分，推得更远。

不过，周家人似乎天生擅长在沉默的裂痕里继续将就着这么凑合下去。日子就像渗水的旧船，一边舀水，一边摇摇晃晃地，竟然也就这么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