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芳英这声音尖利，嘶哑，完全变了调，听得习念深忍不住发抖。

“你滚吧，就当我没生过你，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当初嫁给你爸就是一个错误！这些年来我有过一天好日子过吗？我命怎么这么惨啊，周婧！你他妈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不公平，你被你爸不养了送给过别人吗？你在船上跟过一堆垃圾臭鱼生活过三年吗？我有因为你是个女孩就差点把你掐|死吗？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不公平，哈哈哈哈。”

周婧就直挺挺地站在那片狼藉的阴影里，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听了这话，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谢芳英：“妈……”。

谢芳英朝周婧摔了个杯子，指着门吼道：“谁是你妈，滚！“

周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残余的气味，周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仿佛完全呆住了。谁都没有注意到习念深这时候进了门。

周婧最终还是冷笑了一声，眼里含着泪：“你这些话跟周萍讲过吗？”

听到这句，谢芳英眼里闪过一丝狰狞，她二话没说，挥手，“啪”地一声，给了周婧一个响亮无比的耳光。

周婧右脸顿时红了一片，她仿佛被打得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抬手捂住自己的侧脸。

习念深的心跟着一揪，她连忙上前抱着周婧，叫着“姐……”

谢芳英仿佛冷静了一下，她舒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周婧突然抬头看向谢芳英：“行，我是婊｜子，我是贱｜人……哼，你记住你今天说的，从此以后，就当我死了，咱俩断绝母女关系！”

说完，她抄起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小布包，掏出里面的钱，呼啦一把全甩在谢芳英脸上：“你不是要钱吗？给你，都给你！这些破钱全他妈给你！”

谢芳英怒不可遏，还要抬手再甩周婧一巴掌，习念深却突然牢牢地抱住她的腰，带着哭腔喊道：“妈！”

周军也连忙上前，满脸泪水，拉住他妈的胳膊：“妈，你都在说些什么啊，那可是阿姐啊！”

谢芳英低头看了看他们，就在这时，周婧却跑了出去。

她站在大门门口，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这些年来，我就是想知道，凭什么你唯独对我没有好脸色？“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周婧的脸留了一半在阴影里，看不起什么表情。

她冷冷道：“你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当初还要生我？为什么我四岁那年高烧不退，你顶着大雪也要把我背到市医院去？“

周婧已经不记得她当时到底是怎么走出周家的院子的。她恍恍惚惚，心里就一个念头——活着还有什么劲？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除了那个刚刚将她刺伤的家，天地茫茫，竟无处可去。

她先是慢慢地走，消化着那些几乎能将她撕裂的剧烈的情绪，然后，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狂奔起来。田埂不平，她猛地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摔，仿佛摔碎了所有强撑的硬壳，她爬起来，再也抑制不住，边跑边放声痛哭起来。眼泪滚烫，风声呜咽，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直到力气彻底耗尽，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她才不得不停下。天边已透出青灰色的晨光，墨蓝的夜幕正被一道微红的霞光悄然撕裂。她茫然四顾，一片熟悉的田野映入眼帘——她竟在无意识中，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乡下奶奶家附近。

鼻腔里满是清冷潮湿的空气，她吸了吸鼻子，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沿着田边的小路机械地往前挪。

“呦，这不是小婧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周婧迟缓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女人停在路边，面庞有些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婶子。”

那女人看清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下车：“哎呀，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呀，这腿上怎么都是刮伤！”她上前想拉周婧的手。

周婧心里冷冷地划过一句话：看，路上随便一个人，都比我妈在意我。

女人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犹豫片刻，终究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上来吧，婶子捎你一段。我看你这状态……我把你送到你奶奶家门口，行不？”

周婧低声道了谢，木然地坐上后座。自行车轮轧过土路，两旁的树木和田野缓缓后退，像一卷沉默的胶片。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车停了，女人朝那间熟悉的土坯房喊了几声。

奶奶闻声出来，一见周婧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小婧？这是咋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