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仿佛被踩了尾巴,蔫头耷脑地朝屋里努努嘴:“喏,在屋里看书呢。”
周婧冷哼一声:“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要是有小四半点努力也不至于考这点分”。
周军脸一垮,嘀嘀咕咕道:“起码……起码我朋友比她多,我现在在学校也有自己的人人脉了。”
“是,”周婧凉飕飕地补了一句,“你挨的打也比她多多了。”
周婧推门进屋时,习念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
屋里光线有些暗,女孩小小的身子伏在那张矮小的旧木桌上,脑袋埋得很低,正对着一本发黄的“大板砖”,看得入神。
周婧走近了两步,觉得她手里拿的有些眼熟,再一细瞧——这不是她前几个月读的一本历史书吗,还是她攒了好久的钱,咬牙斥巨资在学校门口的书店买的。
周婧嘴角不由得翘了翘。只见习念深读得显然十分吃力,秀气的小眉头紧紧蹙着,几乎要拧到一起,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往下挪,连她进了屋都浑然不觉。
周婧没出声,只将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用自己的影子轻轻把桌前的女孩拢住。“小深,”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看得懂吗?”
“啊!”习念深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被她吓了一跳:“阿姐!你回来啦……”
周婧顺势蹲在她旁边,把书从她手里抽离出来:“《战争与回忆》,怎么?小深对这类题材很感兴趣?”
习念深低着头:“没,没有,我……我就是觉得姐姐很厉害,什么都动,就想看看姐姐平时读的都是什么书?”
周婧听了这话,美得几乎要上了天,她竭尽全力才拉下自己的嘴角,脸色近乎“扭曲“,好不容易端住了自己的“威严“:“你姐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看得还是《格林童话》呢,读书呢,别太着急。你喜欢看战争史或者历史书的话,回头我给你从书店买几本。”
习念深这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用力点了点头:“真的吗,谢谢姐姐。”
“小事儿,我先去打水做饭了。”周婧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把手重新还给她。
“嗯。”习念深乖巧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厚重的书上,却心虚地咽了口气,没有立刻翻开。
她没有告诉周婧,其实那些战役和人名,对她而言还是太过复杂,并没有生出多少兴趣。
驱使她翻开这本书的,是一种更懵懂、更隐秘的冲动——仿佛只要触碰姐姐触摸过的书页,理解姐姐正在阅读的世界,她就能离那个仿佛无所不能、撑起这个家的身影更近一点。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周婧就是法则,是标杆,是她全部安全感的来源。习念深几乎是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追随——她刻意又小心地去模仿学习着有关周婧的读书写字,为人处事,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
等周婧把饭菜都摆好了,拿罩子盖上,看着周军在院外告别了大黄,谢芳英和习念深都坐在了桌子旁边,也没见周建国回来。
周婧擦着手从外面进来,目光扫过空位,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下意识望向了母亲。
他们今天吃饭吃得晚,因为周婧家长会的原因,周建国私底下去跟她班主任又多说了一会儿话,因此早就过了饭点。
谢芳英正摆着碗筷,也跟着瞥了一眼挂钟,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嘴上却说:“都快八点了。不等了,咱们先吃,给你爸留出来就行。”
周家饭桌上没那么多刻板的规矩,诸如什么“吃饭不准晃腿“,”筷子不可以插在饭里“,在周家都不怎么管。一家人边吃饭边聊天都是常事,周建国管教孩子虽严,却很少在这些日常小节上拘着他们。
周军扒拉一口饭,第一个挑起话头:“妈,最近我姐她们不是要填志愿了吗,你知道吗,张阿姨她们家老大打算去报师范,就他那样还想当老师?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老师请到办公室太多次了就能模仿好老师的样子呀,哈哈。“
谢芳英正往馒头里夹着辣椒,闻言倒是看了周婧一眼:“我听说,周霞那丫头打算报省一中,小婧,你有想法吗?”
周婧心里一紧,喉咙有些发干。她原本的计划是等父亲回来,有他在旁边帮衬着,话或许好说一些。可眼下……她暗暗瞪了弟弟一眼,怪他偏偏挑了这个时候。
“我……还没完全想好,”周婧垂下眼,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菜,“等爸回来再说吧。”
谢芳英却继续道:“我听说你成绩不错,正巧,我有个姐妹在卫校里面当老师,干脆你去报卫校吧,正好离家近,毕了业直接分配到矿医院,这样你还省得路上费事,下了班直接就能回家。”
“啪”地一声轻响,周婧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没拿住,掉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