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周军再也没被周婧揪着耳朵拖出门,他每天都准时跟习念深一起去学校。
习念深有次睡觉前跟周婧说过这事儿,周婧只是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一天都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忙碌,琐碎。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每天晚上那一点手掌缝里漏出来的时间。
周家屋子小,周婧原本跟周萍一起睡,后来周萍走了,习念深来了,她就和习念深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屋一张床里。周家父母和周军则睡在另外一张大床上。
周婧课外喜欢看历史书,尤其是二战史。她痴迷于战场上的千变万化,行军布阵,基本上自己省下来的钱全都贡献给学校门口的书店里了。
习念深通常也陪着她,她看不懂周婧的书,自己就蹭着灯光读课本或借来的少儿读物。一般看着看着她就无意识地睡着了。有时候就算跟着周婧一起睡晚了,第二天也会不会赖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乖乖端着水盆去刷牙洗脸。
周婧觉得,有这么一个小丫头一直陪着自己,也挺不错。但她不知道的是,习念深每天早上痛苦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总会暗自腹诽她姐旺盛的活力。
按理说,像周婧这个年龄的少年们,应该总是睡不玩觉的。周婧却仿佛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每天就睡五六个小时,就算前一天累的半死,睡了一觉回满血,第二天又能活力四射。
有时候,习念深做噩梦了,半夜从床上惊醒,总会忍不住往周婧那边靠。周婧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手会伸到习念深背上,无意识地拍了拍。习念深却觉得,内心的阴霾与噩梦好似全都被那双手拍散了,控制不住自己,开心地继续往她怀里鼓涌。
周婧身上仿佛有着十足的火力,她的身体一直是暖洋洋的。习念深却总是手脚冰冷,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周婧也知道这点,有时候她一摸这孩子的手,总会被冰得一抖,因此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周婧总会习惯性地把被子往习念深身上推。
她看着周婧的侧脸,在心里一次一次地甜蜜幸福地呼唤着“阿姐“,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周婧的面容,就这样,安心地进入梦乡。
周婧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放学时,她看着周霞雀跃地跳上她爸的自行车后座,周霞会笑着抱住她爸的腰,周霞她爸也会朝周婧笑笑,打个招呼,两人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单位的食堂赶去。
而周婧自己则要拐个弯,去接自家的两个“小拖油瓶”,把脸上挂起的笑容一收,半死不活地盘算着今天家里还剩多少钱。
这应该算是周婧做过的最小心的计算题了。他们家的情况属于风平浪静时还能凑合凑合过,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大家都得白歇,只能一起去喝西北风。
按理说,周建国的工资本就该够支撑一家人的生活了,但他总喜欢工资一发就”慷慨赠与“,碰到谁家有困难了就总忍不住帮忙。谢芳英为此跟他吵过好几次,但她自己的工资就不算高,还把自己攒的一部分工资拿过给周萍,因此在这种事情上也没什么坚定的立场。
但换句话说,即便换做其他事情,周建国和谢芳英也没和平共处过。
周婧总觉得,她爸妈只是勉强凑合着过,要是哪天真合不拢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但凭什么呢?凭什么周霞她们家就能父母亲密,兄弟和谐?凭什么周萍就算混蛋成那个样子了她妈还是那么爱她?而自己只要哪天想撂挑子不干了就被谢芳英指着鼻子骂?
不论周军,就连习念深这个外来的,得到的母爱都远比她多多了。
周婧心里憋着一股气,这口气随着她越长越大,凝滞在胸口的怨毒与仇恨也越来越多。她隐藏着自己浓郁的戾气,把自己伪装成披着羊皮的乖女孩儿,然而总是有露出马脚的地方。
周婧看着墙上的标语,一个红脸蛋胖乎乎的小丫头扬起灿烂的笑容,旁面用红漆刷着——孩子是家庭的希望,是祖国的花朵。忍不住呸了一口:
“放你妈的狗屁“。
周婷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她咳了几声,伸手顺了顺,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下来,不由得五体投地道:“我去,婧姐,你跟我妈这么彪悍的吗?”
周婧斜着眼睛瞧她:“后半段我同意,前半段我反对——你妈确实作风奇特,我哪里彪悍了?这只能说明,你这位小同志的少年生活太过无趣。”
周婷擦擦嘴,双手举起:“是是是,我道歉,我投降,然后呢?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