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个深夜，周婧有点拉肚子，起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见到周建国还没睡，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她有些意外，轻手轻脚地躲在门后，在角落里偷瞄着。看着桌上被一封封信件填满。周建国直挺挺的小木凳上，并没有在读那些信，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掌长久地、轻轻地覆在信纸上，反复摩挲。

第二天，周建国下班回来时，在自己屋里的长桌上看到了一枚胸针——那是周萍第一次随信寄来的，当时好像是被周军拿走了。他站在桌边，看了那枚胸针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有些掉漆的小铁盒。

铁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当兵时获得的勋章和证书，那些荣誉在周建国眼里曾经比命都重要。他拿起胸针，迟疑了一下，将它轻轻放在了那些象征着过往荣光与秩序的物件上面，看了很久，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盖子。

从那以后，周萍寄回来的东西，总会有一份能在周建国的小铁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而当初那件事之后，谢芳英一是受不了厂里那些粘在背上的目光和压低的窃语，二则担心周萍在外面钱可能不够，自己又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全一次性给了她。想着家里每个月见底的花销，谢芳英心一横，申请调去了木材场——正好当时木材场人手不够，别说男女，只要是个人都要。于是，她一个女人，挽起袖子，每天和男人一样，扛着那些修整好的木头搬到指定区域。

这份工作工资更高，时间也更灵活，只是实在熬人心血与精力。周建国听说了以后也没再和谢芳英吵，他知道谢芳英在想些什么，也劝不动，干脆当无事发生。只有周婧知道了冲到谢芳英面前与她大吵一架，但当谢芳英说着“站着说话不腰疼”“小孩子懂个屁”，又把她骂回去的时候，周婧心里又是愤怒又是一阵心疼与难过。她毕竟还在上学，就算明白家里的苦楚与不易，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能做的，也只有别扭又委屈地跟她妈发起了一场单方面的冷战。

木材场的工作不像之前那份工作，有固定的食堂与盒饭。谢芳英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当她气喘吁吁地干完上午的任务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一点。

谢芳英只好随意找了个干净地一坐，灰蓝色的工作服后心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迹。她有些脸色发白，想着下午抓紧搬完早点回家吃饭，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妈！”周婧隔着铁丝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谢芳英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木屑尘埃，她看到女儿，还有女儿身后那个静悄悄的小身影。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又复杂的表情，直起腰，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朝她们走来，边走边说：“你们怎么来了”。

周婧见她过来了，没有回答，只是从小挎包里掏出饭盒，顺着铁丝网缝隙里递了过去。谢芳英一打开，饭菜还热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掉眼泪。谢芳英深深看了她一眼，就着旁边一堆木材坐下，端着饭盒，狼吞虎咽地埋头吃起来。

周婧看着母亲埋头吃饭的样子，把水壶递过去，谢芳英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流过她沾着灰迹和汗水的脖颈。周婧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母亲被汗浸湿的衣裳，还有那双手上新鲜磨出的红痕与旧茧，喉咙里忽然堵得厉害，她把脸偏开，望向远处轰鸣的机器。

等谢芳英囫囵吃完，周婧收拾好饭盒，声音有些发哽：“妈，累不累？”

谢芳英没说话。

习念深却突然轻轻开口：“阿姨，早点回家，我和姐姐做好饭等你”。

“哎。”谢芳英应了一声，嗓子哑哑的。她抬起胳膊，似乎想碰碰她们的脸，瞥见自己手套上扎着的木刺和污渍，手在半空滞了滞，最终只落在周婧的胳膊上，轻轻在她手腕处按了按。“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姐妹俩转身离开。走出一段，周婧忍不住回头。

母亲已经重新戴好了手套，走回那堆山一样的木头前，她的背影在庞大的木料和嘈杂的机械中间，显得那么瘦小，却又像另一根绷紧了弦的木材，沉默地楔进生活沉重的框架里，执拗地承受着来自家庭与责任的重量。

周婧没有看到的是，谢芳英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无声地掉着泪。她一生波折，从小离家，一辈子从没怎么哭过，可这一两年里仅有的几次落泪，都是因为她的孩子。

大概周家人之间的羁绊与牵挂，都是这样让人食之砒霜，却又在不经意间让人潸然泪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