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是摸到本子的那一会儿鼻子很酸，算是感慨颇多吧。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呢？

如果人人都能长不大，每个人都能像童年那时候一样，没有那么多心思，没有那么多算计，那该多好啊。）

周萍的腿还没好全，是自己铁了心要走的。

她日复一日地磨着，声音嘶哑也要央求谢芳英，执拗地说着：“妈，你放我走吧。”

谢芳英的心简直要被周萍的话给磨碎了。她还能怎么办呢？终究架不住，心疼她这个大女儿。这毕竟是她十月怀胎，全身心地投入孕育的第一个生命。

终究，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谢芳英趁着屋里所有人都睡着了，便偷偷地摸出钥匙。

她手抖得厉害，那“咔哒”的开锁声在静夜里惊心动魄。门刚开，就看见周萍斜靠在床上，孤独地望着窗外，苍白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手里只攥着个瘪瘪的小布包。

“萍啊……”谢芳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控制不住地扑上床前，紧紧地抱着她，带着一股狠劲，仿佛想让这个受苦受难的女儿重新回到她肚子里，从此以后不再遭受任何苦痛。

抱了一会儿，谢芳英擦擦自己的眼泪，她慌忙地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翻开，里面是所有攒下的毛票，甚至还有几张稍大面值的，一把塞进女儿手里，手指冰凉，“拿着，都拿着……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点钱……”

周萍捏着那卷带着母亲体温、汗渍和泪水潮气的钱，布包一下子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她喉咙哽住，低着头，没说话。

母女俩像做贼，挪到后门。谢芳英拉开门栓，浓重的夜色涌进来。巷子深处，三四个模糊的人影，几点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

谢芳英惊疑不定地抓紧女儿：“萍啊，这到底是……”

“妈，别问了，”周萍快速打断，声音干涩，“是去南边……做生意。等我安顿好，一定把你接回来，一辈子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再受半点苦。”

谢芳英的泪水汹涌而下，她跺了跺脚，咬着嘴，一副被气急了的模样，指着周萍，半晌，她才勉强收起情绪：“萍儿，你傻啊，妈哪里想过让你如何如何发达，妈这是心疼你啊……”

母女俩紧紧地抱着彼此，相拥而哭。

周萍哽咽道：“妈……”

谢芳英却突然把她从自己的怀抱里薅出来，故作无事发生地道：“去吧，孩子……去吧……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想家了就回来，妈永远在家里等你”。

周萍突然涌现出一种：自己这么造孽，真是活该。她有些心酸，仿佛突然就没了力气。

周萍突然就不想走了，一辈子就在周家坝里，平凡地工作，嫁人，生子，依偎在她妈身边，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是，不可能了。出了这档事，她的名声已经臭了，周家坝每个人都把她当笑料与话题，她家也因为她被议论纷纷……她可以不考虑自己，但她不能不考虑她妈，她妹妹和弟弟们。不如一走了之，出去博个天地，倘若不能光鲜亮丽地招摇回来，那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泪痕斑驳的脸，然后转过头，目光越过母亲颤抖的肩头，投向夜色中沉睡的、轮廓模糊的周家坝。

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沉寂的、熟悉的黑暗。她看了很久，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要把这片生养她又抛弃她的土地，最后刻进眼里。

然后，她挣开母亲的手，拄着木棍，走向那片晃动的火星。有人接过她的布包，有人扶住她。没有言语，一行人迅速被黑暗吞没，脚步声远去，再无痕迹。

谢芳英扑到门边，只看见空巷，和地上几截被碾碎的烟蒂。她滑坐下去，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终于破碎地漏出来。

那卷她半生积蓄换来的、微薄的“出路”，连同女儿那个沉默决绝的回望，一起消失在八十年代某个深不可测的夜里，再无回音。

屋里，周建国其实一直醒着。他侧身躺着，面对墙壁，眼睛在黑暗里睁着。门轴的微响、压低的呜咽、远去的脚步……每一丝声音都仿佛钉在他的耳膜上。

他知道谢芳英干了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卷钱的厚度。身旁的周军跟头猪一样，睡得死沉死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摸着小儿子的头，看着他白嫩嫩的小脸堆在了一起，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操心。

这混小子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吧唧了一下，好像在笑。

周建国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就在此时啪地断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闭上眼，对着冰冷的墙壁，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无法可想的日子，说了一句：“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