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婧,你可得回去好好劝劝你姐呀。”
这些碎片般的听闻,此刻与眼前惨烈的景象混杂在一起,让她在愤怒与绝望之下,又生出一种黏腻的、无法言说的羞耻和迷茫。
周婧毕竟还小。
她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之下,对自己女儿最笨拙也最惨烈的保护。
那时正值特殊时期,有人暗中举报周萍作风不正。周建国当时算得上本地一个有点头脸的小干部,有人想借这事把他拉下马。当然,也或许有人念着他平日里的好,偷偷给他递了消息。
于是,便有了街上那追着打的一幕。周建国打断了周萍一条腿,怒骂她从小不正经,活该被传闲话,让他丢尽了脸,甚至吼着要断绝父女关系。
这些毒话,字字剜心,实则是说给那些暗处耳朵听的——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试图在风暴降临前,亲手“处置”并“划清界限”,以期保全女儿,也保住这个家。
只可惜,这层深意裹在暴怒的鞭子和恶毒的言语里,太痛,太真。
周家所有人,包括蜷缩在尘土里的周萍,全都当了真。
而更远的后来,当周婧在父亲沉默的遗物中,看到那本属于周萍的、早已褪色的日记时,一切才真正尘埃落定。
她终于明白了姐姐当年那万念俱灰的绝望从何而来,也看清了所有放纵背后,那条鲜血淋漓、无人可诉的隐痛根源。
她拿着日记本的手抖得厉害,甚至不敢去拼凑——在周萍走后,父亲是如何独自翻开这一页,在昏黄的灯下,一字一句地读完。
那本轻飘飘的日记,成了压在所有人心上,最后一块千斤重的墓碑。
周萍被周建国锁在了屋里,每天由周婧定点送饭。
消息像长了腿,眨眼就蹿遍了周家坝。一时间,坝子里议论纷纷——有人端着饭听着瓜硬是一口没吃,有人急着打探更刺激的细节,还有人自称“知情人士”,把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少数几个真心关切周家的,那点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淹在了看热闹的人潮里。
那段时间,周婧她们家的人一上街,总会被“热心”的街坊邻居拉住衣袖:“哎老周,萍丫头咋样了?”,“芳英姐啊,你们家老周下手也太狠了吧……”问得一脸无辜,关怀地一本正经。连矿区领导都“体恤”地批了周建国半个月假,让他“好好处理家事”。
问得多了,周婧干脆左耳进右耳出,每天还是照常过,不过就是每天饭点多送一份饭而已。有时候,她看着周萍苍白着脸,靠在床头,那条断腿裹着纱布,显眼又笨重。周婧只觉心头一股五味杂陈。
说实话,对于周萍,周婧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一方面,无论她自己承不承认,打心底里来说,周婧是有些不满,甚至之于恨周萍。作为家里的大姐,周萍不给人添乱就不错了,帮忙照顾更是说不上。她走得倒是轻快,平日里出格的事干多了,大家都也见怪不怪,拍拍屁股,丢下一大家子给周婧,自己顶多落一句“不中用”,“让人操心”。另一方面,对于家里唯一一个比自己大的同辈人,周婧本能地想去依赖她,亲近她。
周婧靠在门框上,看着周萍端着饭盒在床上狼吞虎咽,不免心里有些发堵。她一心塞,嘴就容易犯贱,说话不冷嘲热讽夹枪带棒就难受。
周婧讥苦道:“您老人家可真行,都这样了还能吃得下去饭。我承认,我错了。“
她竖起两指往上一举:”我收回上次的话,您是比猪强。猪还担心哪天被宰,您就算瘸了一条腿也不影响每天长膘。“
周萍没理她,只是淡淡道:“老二你就这么闲?特意留下了不走,就为了看我笑话?”
周婧假惺惺地道:“姐,你看你这说得,这都是哪儿的话。这哪里无聊了,多好看啊。说实话,您可真给我们家长脸,现在隔壁村的都有人来问呢。”
周萍转头去看她:“哦?都问些什么?”
周婧:“比如您的第十八位男友到底是三个鼻孔还是六只耳朵?”
周萍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