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习念深的头顶,目光冰锥般刺向周军,却没立刻发作,只沉沉撂下一句:“回头再收拾你。”
“回头”?
周婧和周军同时瞪大了眼。他们这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爹,什么时候说过“回头”这种话?
“小深,”周建国放下习念深,语气缓了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你去张阿姨家玩一会儿,好不好?叔叔有点事要处理。”
习念深看着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出大人凝重的脸。半晌,她轻轻点了下头。周建国看向谢芳英,谢芳英立刻明白了,她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走过来拉习念深的手:“走,阿姨带你去,正好我找张阿姨也有点事要说。”
“没关系,我自己认得路……”习念深小声说。
“阿姨不放心。”谢芳英的语气温和却坚决,带着一种急于将孩子带离现场的匆忙。
习念深不再说话,乖巧地被牵着手走了出去。院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门闩落定的刹那,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变得稀薄而滞重。周建国走到屋角,抽出那根靠在墙边、手臂粗细的旧木棒。他没挥舞,只是拿着它,走到堂屋中央唯一的八仙桌旁,缓缓坐下。木棒一头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跟进来的周婧和周军身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的审视,让周婧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周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鼓槌敲在人心上,“你知道你姐在哪儿吗?”
周婧心脏猛地一跳,她有些心虚,但就算借她十个狗胆她也不敢在她爸面前撒谎,只好支吾道:“不……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她平时,都在外面干些什么吗?”周建国追问,目光锁着她。
“嘶……这个嘛,哈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她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
“应该……?哼”,周建国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音。那手势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力量。
“我现在知道了。”他转向周军,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在地上,“老三,去街头那家布料店。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你大姐,给我叫回家来,现在。”
周军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我?!不是,爸,我哪儿叫得动我大姐啊……等会儿,爸,我都不知道我姐在哪儿,你怎么知道的?”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掀起眼皮,阴沉地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周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汗毛倒竖,连忙夹住尾巴,低头做人,乖乖道:“我、我这就去!”转身窜出了门不见踪影。
堂屋里,只剩下周婧和父亲。那根木棒静静立在周建国手边,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窗外的天光正急速褪去,屋里阴影渐浓。周婧站在那片昏暗中,看着父亲雕塑般冷硬的侧影,只觉得一股冰冷黏腻的恐惧爬上脊背,缠住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心想:“姐,你可千万别听老三的话,这个时候回来作死啊。”
时间被拉成一根纤细欲断的丝。每一秒都漫长难熬。
终于,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拉扯声。一听这声,周婧忍不住闭上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完了”。
门被推开,周萍被周军半推半搡地拽了进来。她脸上还带着被强行叫回的不耐烦,头发微乱,衣领斜扯。嘴唇上不符合年龄的,鲜亮赤红的口红,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甩开周军的手,语气冲冲:“老二你烦不烦,急着让我回来干嘛,我正忙……”
话没说完,她撞上了周建国冰冷的目光,一瞥眼,周婧跟个鹌鹑一样,站在旁边瑟瑟发抖,闭上眼睛,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一时间,周萍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在了脸上。
她咽了口口水,仿佛明白了什么,忍不住退后了几步,心虚地喏喏道:“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