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放柔了声音：“小深，你想不想……想不想像哥哥姐姐们那样，每天去学校学习，看书，写作业，下课了还可以跟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玩耍？”

习念深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她才点了点头。

于是，周建国托了些关系，把年龄还差点的习念深塞进了周家坝的小学。这也是周婧当年念书的地方。

开学那天早上，习念深换上了一身周婧小时候穿过的，虽然半新不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挎着个对她来说还有点大的小书包，站在门口。

跟别的孩子不同，她不哭也不闹，安静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周建国刚把车停好在一边，就见张宝平走了过来。

张宝平算是周建国好哥们，也是周建国他们家邻居。他正拎着自家的小子，朝周建国他们走过来。

张宝平边笑边说：“老周啊，难得见你来学校。你这是送孩子？”

周建国指了指站在一旁习念深：“这不是跟你讲过吗？”，他低头看着张宝平手里扭来扭去的小男孩，称赞道：“好小子，劲儿真足，比他爸有活力，将来是个扭秧歌的好手。”

张宝平挥手作势要赶他：“去去去，在这儿挖苦我呢？我可还记得你家小子当初开学时的猴样。”随即，他低头狠狠往小男孩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别给我丢脸昂，回家我再收拾你。”

周建国也是在此时忽然想起了周军当初进学校时的模样——那混小子当时嚎得震天响，抱着大门死活不撒手，鬼哭狼嚎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呜呜呜”。

仿佛他进的不是小学而是哪个屠宰场。引得旁人驻足观看，张宝平当时跟他一起，在他旁边鼓着掌，恨不得当场拿出一把瓜子儿磕。

周建国隐隐听到“哟，这就是老周他儿子啊”，“这小子要是我儿子，我不得打得他满脸开花”，“唉，别提了，我家的也这样”，他又嫌丢脸又恨铁不成钢地将他一顿臭揍，好不容易才扔进学校，众人这才纷纷摇着头遗憾散场。

周建国又看了看习念深的，心里叹了口气，他蹲下身，视线与习念深齐平，笨拙地帮她正了正有点歪的包带子，然后迟疑片刻，才伸出一双大手，轻轻抱了抱这个瘦小的身体。

“在学校，听老师话。”他声音有点干，“你们班主任我打过招呼了，是个人很好的阿姨。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她，或者回家了跟我说也行。”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扫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一直踮着脚晃着的周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也高了八度：

“周军！你给我听好了！你妹妹在学校，你给我多看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妹在学校出了事，或者你又在班里搞了什么幺蛾子，老子新账旧账一起算，打断你的狗腿！

周军被吼得一缩脖子，撇撇嘴，忍不住做了个鬼脸，拖长了调子：“知——道——啦——”。

上了学，就开始有了零花钱，周建国一般也不会给多少，每周发一次，大部分也就几毛。但对于周家的孩子们来说，已然是一笔巨款了。

这笔“巨款”在几个孩子手里，走向截然不同。

周婧拿着钱基本上也就是去买些本子或者文具，她花得精打细算，用得实实在在，有时候甚至可以去补贴补贴家用，或者投喂投喂她弟。

周军则完全相反，钱一到手，在他口袋里基本活不过半天。学校门口小摊上的弹弓、彩色玻璃珠、画着变形金刚的贴纸，对周军来说简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周萍则压根不在这个“零花钱体系”里，她也不屑于从家里领这几毛钱了。学也不正经上，只知道整日在外头野。饿了，自然有“朋友”家的饭可以蹭；困了，相熟的女同学家里也能收留她一晚。仗着出落得越发扎眼，总有那么些半大不小的男生，红着脸、变着法儿地想给她塞点零花钱、零食或者时兴的小玩意。

周建国时常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家这位姑娘伟大的壮举，常常被气得肝火旺盛，想着要抽出一段时间来专门修理她，甚至特意为周萍准备了三条不一样的皮带打算换着抽，可奈何时间不够，他也逮不住周萍，这份“殊荣”只好作罢。

习念深第一次领到属于自己的零花钱时，那几张小小的毛票在她手心里攥得发热。几乎就在拿到钱的瞬间，她已经为它们规划好了神圣的归宿：攒起来——要给周婧买一条软乎乎的围巾，要给奶奶换一把舒服的新躺椅，要给叔叔阿姨买两双新护膝。

这个愿望像一颗甜丝丝的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只要想象一下周婧围上围巾时可能会露出的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柔和神色，或者奶奶躺在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的安详模样，她的嘴角就忍不住悄悄往上扬。因此，她攒钱的意志与决心几乎可以说是坚决而无可动摇的。

她有一个自认为隐匿而绝佳的“小金库”——周婧前不久因为她开始上学而给她买的一本又厚又大的粉灰相间的日记本。她决定用一种充满仪式感的方式来执行她的伟大计划：把零花钱，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的每一页里。

从第一页开始，每次攒下一点，就郑重地夹进新的一页。她抚摸着日记本柔软厚重的封面，心里盘算着：等我把这本子的每一页都夹满，钱应该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