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拜访,对周婧而言是场惬意的假期。对习念深来说,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回到了一个能理解悲伤、也能悄然给予力量的、宽广的人类文明的怀抱里。
她开始不再抗拒周家人的频频“示好”,即使仍然心存芥蒂,但每逢遇到难事,或心里发空的时候,她会停下,把手轻轻按在胸口。
后来,这成了习念深一个下意识的习惯——那是奶奶教给她的自己的办法。
手掌下,心脏一下一下,跳得稳稳的。
奶奶说,这是感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别怕,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出路与方向。
也没特意去想什么,但那股劲儿好像自己就回来了。有点像冬天晒透的棉被,蓬松,暖和,让人能沉下心来。
她觉得,奶奶大概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
就像她们临走的那一天,奶奶就坐在竹椅上,扇了扇蒲扇,笑了笑,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一样平常。
就这点平常的念想,陪着她走了很远的路。
周婷“哇“了一声,恍然大悟:“深深,原来你之前跟我说的这办法不是独创啊?真没想到这背后还能有个故事。”
习念深笑了笑,没接话。她向老板要了壶温水,一回头,却见周婧一直支着手在看她。
周婧似乎喝得太多,有些醉了,整个人斜靠在桌子旁,脸颊泛红,轻声嘀咕道:“我都不知道……奶奶还教了你这个?你怎么这些年来都没跟我讲过?“
习念深把温水放在桌子中间,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
周婧挑了挑眉。
这时已经晚上十点了。按理说早就过了饭点,但周婧她们在附近找了家烧烤店,此时店里正热闹着,烟味,酒味,烧烤味交织在一起,映得每张桌子都是一幅“容光焕发”的模样。
周婧在喧闹中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得习念深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她:“今天份额满了,你别喝了,后天还得去医院复查呢。”
周婧没理她,低低说了句什么,旁边俩人都没听清楚,周婷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周婧只是转头看了看窗外,声音轻轻的: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你姥爷了。”
习念深小时候,常常是一个人。
许是年龄太小,跟不上哥哥姐姐们的步子;又或是她那过于安静的性子,像层透明的膜,把她和周围的热闹隔开了。她最常做的事,是抱着家里那块厚重的木搓衣板,搬到院子背阴的墙角,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那搓衣板对她来说太大、太沉,边缘的木刺早已被岁月磨圆,中间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藏着无数件衣服的浆水和尘土。她就那么抱着它,小小的下巴抵在冰凉的木楞上——仿佛抱着块沉默的盾牌,就有了依靠。
她看着周军领着几个小毛孩儿呼啸而过,一群半大小子举臂振胸,玩泥巴丢沙包,弹弓和玻璃珠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她看着周婷跟小伙子大姑娘们凑在一起,讨论着当下时髦的发型和衣服,流行的歌曲和明星,流传的八卦和趣事,声音时高时低,伴着偶尔爆发的笑声,引得路过的小伙子们不住地侧目。
更多的时候,她是看着周婧。
周婧算得上是这一片小丫头的头头,主意多,嘴皮子利索,长得也扎眼。她带着人跳皮筋,皮筋能升到脖颈那么高;她指挥姑娘们扎辫子,对时兴的发型说得头头是道。习念深就那么看着,看周婧的得意、恼怒、神采飞扬,也看她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爹妈和阿姐没良心,一边任劳任怨地搓洗那小山似的衣服。搓衣板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真实感。
她从不要求加入,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抱着这块沉甸甸的木头,就能在她与那片喧闹之间,建立起一个安全又合理的观察距离。
有时候,她也会主动帮周婧端点水,扫个地。周婧干活的时候,习念深就坐在门槛上,抱个小搓衣板放在腿上,静静地陪着周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