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华!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疼痛的混沌。小深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离她最近的一只手腕,声音嘶哑却尖锐:“老华呢……我家老华呢……我想他了”。
“老华去周家坝开会了,已经叫人去通知了,马上回来!你别激动!”有人急忙回答。
“吸气!跟着我,吸气——吐气——!”医生的声音盖过一切。
“丫头,别怕,没事的,啊……”。颤抖的安慰苍白无力。
混乱中,小深仿佛看见她家老华就站在前方,在那片刺眼的光晕里,背对着阳光,正回头冲她笑着,就像无数次下班回家时那样。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很想像往常那样,对他撒娇似地抱怨道:“疼死我了,老华,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然而,她仿佛又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一个人,于是咬紧了牙关,把所有的呜咽和呼喊都锁在喉咙里。不去想,不能想,只剩下一件事——听从指挥,拼尽全力。
一天一夜的煎熬后,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此时齐齐投向走出的医生。医生缓缓取下口罩,目光扫过众人,看着最前面那个红着眼睛的小丫头,最终,沉默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难产。一尸两命,是个未能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的男婴。
所有人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个小女孩似是有些站不稳,又好像吓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人,再抬头看着眼前的医生,眼泪还没来得及留下,就在众人的惊叫呼声中栽倒在地。
或许,对于这对几乎同时逝去的年轻夫妻来说,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圆满。
只是,死者长已矣,生者意难平。
那对那对再也无法归家的夫妇,将他们所有的爱与期盼,浓缩进他们四岁女儿的名字里——习念深。
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念”,将如看不见的烙印,沉入小女孩的骨血。从此,年幼失怙的剧痛,将成为她生命中一场永不停歇的阴雨,浸润此后每一个看似晴朗的日子。
而此刻,尚无人知晓,命运的涟漪正悄然荡开。矿井下那舍命的一推与产房里未尽的叹息,所改变的,远不止这一个女孩孤独的前路。
于此同时,周婧在周围大人纷乱的通知中,刚刚得知周建国现在在医院里抢救,谢芳英在那里守着。她似乎有些发晕,脚没站稳,晃了晃身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周婧咬着牙,含着眼泪,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痛苦与慌忙吞咽下肚。随即,她看了看茫然无措的弟弟,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跑向医院。
……
……
……
1967年秋分,周建国返乡周家坝,处理家庭事务,与其妹周雅玲爆发激烈争吵。
1967年立冬,周建国正式投身入矿区事业中。
1968年霜降,周建国同志与谢芳英同志经人介绍,结婚并育有一女,取名周萍。
1972年大暑,周建国二女周婧出生。
1976年清明,周家老三周军出生。
1984年春分,习念深被周建国接回周家。
周婧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回忆着那个时候的事儿。习念深就撑着手,坐在一旁,细细地看着她。
周婷听得瞪大了眼睛,看周婧止住了话头,忍不住追问到:“那后来呢?”
周婧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