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不说话，年轻人又连忙说道：“何况组织那么信任我，刚把我提起来，马上下半年的比武比赛也要开始了，我，我不能这个时候走啊。李叔……政委，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家里的事情我处理完就回。“

李政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小周，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想当年，老周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那么小，唉，转眼间都长这么大了。“

小周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我明白的，这些年我一直感激着李叔您的照顾，我会…”

李政委却突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起身走到他面前，说道：“但是，小周同志，你要明白，现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家现在就剩你一个男丁了，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回去撑起你那一大家子。让你母亲，你妹妹，你的家人活下去。按政策，你也必须得回去了”

小周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咬着牙，却见李政委推心置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妹的信，是以”军属“和”生产队社员“的双重身份，向你赵叔和王叔反映困难的。小周啊，你是个好同志，我相信你就算到了地方也能继续发光发热。”

李政委拿起了桌上一份盖了章的文件，语气不容动摇：“经组织调查并慎重研究决定：鉴于原六连五班班长周建国同志家庭发生重大特殊变故，三代男丁尽失，生活确已难以维持，特准予其退出现役，返乡承担家庭责任。该同志系部队骨干，此次返乡属组织安排的人才输送，望其发扬革命军人本色，在地方上继续贡献力量。”

周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他还是挺起胸膛，站好军姿。所有的不甘，委屈，埋怨，愤恨与无奈，都化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1983年

“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

“阿婧！阿婧！你还在吗！“

周婧猛地一激灵，把昏昏欲睡的脑袋从课本里拔出来，她头晕眼花地去开门，院子门口站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正扒着旁边的柱子往里探头。

这小姑娘名叫周霞，是周婧她们家表了不知多少代的亲戚。周霞他们家有个英雄母亲，六度怀胎生了十个子女，周霞排老十，正好与周婧是同学。

她一见周婧就急得跳脚：“快走快走！要迟到了婧婧！”

周婧一把抄起书包，往身上一挎，边走边扒拉着她那几缕翘在脑门上的刘海。闻言，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儿，不急。“

“还不急呢，今天第一节可是老王的课！“

周婧不说话，她顶着周霞疑惑的目光，挑了挑眉，得意道：“我爸今天去区里开会，蹭别人的车去。我昨天晚上把他那大二八从厂里骑回来了，咱们今天骑车去学校“

周霞“哇“出了声：“我就说你今天咋回事，哼，原来藏着这一出啊。我还说大黄今天怎么没把你叫起来呢。”

大黄是周婧她们家散养的看门狗，此狗胸怀大志，非同一般。它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志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嗓，比他们院里的鸡都准时，致力于让人们认识到——只有“闻鸡起舞“而没有”闻狗起舞“，显然是对早起之狗的不公平。

因为此举严重侵犯了院里公鸡的打鸣专利权，导致那鸡看大黄及其不顺眼，非要每天和它比嗓门，其声势足以能把整个院的人全吵醒。

两个欢天喜地的少女兴奋地蹦跶到院子后门，畅想着她们第一次的骑车上学。然而，现实往往会给每个过分自信的人“啪啪“两个大耳刮子，企图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人算不如天算“。

只见往日那辆无比帅气的大二八，正以一种非常谦卑的姿态趴在地上，不敢去瞅那两位妙龄少女希望破灭的神色——前轮瘪得仿佛刚完成一场横穿撒哈拉沙漠的悲壮长征，所有的优雅的内涵都已蒸发殆尽，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后轮，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霞木然地看着完好的后轮，：“婧啊，你说，这能凑合凑合骑吗”

周婧沉默了三秒，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当机立断，转身撒腿就跑。

“还骑个屁，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