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阳光下，那块灰白色的矮小石头，反倒褪去了些许阴森，显现出一份奇异的洁净与坦然。

周婷的目光在石碑上流连徘徊着，内心百感交集，只觉得有种不真实的奇异感。仿佛内心有个声音在说着——看，原来我妈在这儿呢。

她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周萍”两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

“你妈这辈子算是浪够了，回本了，蹬腿之前放不下的，也就一个你了。”

周婷转过了头，眼睛有些涩。

“她走之前，唯一跟我交代的，就是希望我能替她好好照顾你，看着你平安长大，结婚生子，至少别像她那样活一辈子。”

周婧就蹲在周婷的身边，目光温柔得好似一潭春水，看得周婷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突然之间，周婷感觉脑袋被揉了揉，听着周婧笑了笑，说：“现在看来，我们婷婷可比你强多了。”

周婧叹了口气：”姐，我把你家婷婷养得这么好，也不欠你什么了。你以后啊，也别给我托梦，咱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别再见了。“

周婷突然就想起了习念深之前给她讲过的那些个故事。那些激烈的争吵，绝望的眼泪，痛苦的转身，那些惊心动魄的，几乎要撕裂这个家庭的瞬间，如今，竟然就这样被收纳在这方方正正的石头下面，被茸茸的绿草覆盖着，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着。

又有谁能知道，在这一片安详的土地之下，那长眠者是否得以安睡呢？

周婷把脸贴在冰冷的刻痕上，用手指感受着石头粗糙的纹理。

在此之前，关于那个美艳女人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一张张篆刻着时光的黑白照片，那一件件或是滑稽或是有趣的童年故事，那一句句经人品头论足惊世骇俗的话语，与周婷而言，都仿佛像是在听某个陌生人的老故事。

可直到此时，在八月的某个过分温暖的晨光下，在这片寂静的斜坡上，周婷第一次跨越时空，对“母亲”这个词有了沉甸甸的，可触摸的理解。

习念深有次跟她说过，在她一岁的时候，有次周萍在外面打牌，一边用胳膊夹着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抽着烟。烟灰落下，在她手上烫出了个亮晶晶的泡。

她当时哇哇大哭，给周萍吓得手忙脚乱地丢掉烟头，对着她的小手吹气，慌乱地找人借药膏。

十六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水泡的位置早已光滑无痕，就像在汹涌的过去，最终都会被土地消化，被时光晒成一片可供后人静静站立的，沉默的斜坡。

生人已逝，留给后人品头论足感慨万千的，也不过这一方小小墓碑。

……

……

……

终归还是要告别的，周婷看着周婧起了身，用手轻轻将裤腿上的那一小片草屑拍掉。

周婷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此时，她低着头，在心里道：“妈，我们走了。下次来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想我了就给我托个梦，我一有空就来看您。”

于是，她们沿着来路返回，将那片斜坡与那块墓碑，一起留在了身后。

石头上的名字依然沉默，但人间的生者却要开始新的生活。

周婷和周婧走在废弃的火车轨道上，一路上杂草乱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婧却突然开了口。

她看着路旁的火车提示牌：“原来，我和你舅舅，还有深深，我们最喜欢在这里玩。”

周婷扭头去看她。

周婧有些怀念地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那时候，你妈也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周婷有些迟疑，半晌，她还是开了口。她说：“周老二，你跟我讲讲你们那个时候的事儿呗？”

周婧：“没大没小，小四有时候犯浑，你倒也还跟着叫？“

她从兜里掏出两块糖，递给周婷一个，自己剥开了另一个：“她不都跟你讲差不多了吗？你还想听什么，去问她呗。“

周婷眼睛一亮，上前搂住周婧，嘻嘻笑道：“哎呀，婧姐~你就从你和我妈出去干生意开始说呗。“

周婧挑了挑眉，看着她，半晌，才嗤笑一声，摇摇头，似乎被缠得终于受不了。

她似乎在脑海中拨开了层层的迷障，费力地将自己重新置身于那一直掩藏着的不愿回首的二三十年前。

她仿佛又感受到了俄罗斯那寒冷的北风，触摸到了看守所里那冰冷的手铐。

于是，周婧终于犹豫地开了口：“那……那大概是一九九二年吧。“

她正要继续说，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嫣然一笑。

周婷纳闷地看着她，却见周婧摇了摇头，笑道：“对了，深深现在干什么呢？”

周婷啧了一声：“嘿，不是，咋又拐到她那儿了？“

周婧：“没什么，等深深晚上赶过来，咱们在这附近找家好馆子。”

她摸摸周婷的肩，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有些事儿啊，只有就着酒才能往外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