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看着儿子朝着自己跑来,那张酷似陈小文的小脸满是惊恐与依赖,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哀恸、绝望与不舍,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猛地挣脱白衍的搀扶,踉跄着想要朝阿乐扑去,却因经脉尽断,刚迈出一步便重重摔倒在碎石上,尖锐的石棱划破掌心,疼得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暗红的血沫。
“娘亲!”阿乐吓得惊叫一声,跑得更快了,小小的身影扑到十三娘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扶起她,却又怕弄疼她浑身的伤口,只能跪在碎石上,焦急地哭喊,“娘亲你怎么了?你别吓阿乐……阿乐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起来好不好?”
十三娘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抚上阿乐的脸颊。指尖触到儿子温热柔软的皮肤,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砸在阿乐手背上,也砸在冰冷的碎石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绝望:“阿乐……我的阿乐……娘亲对不起你……”
她多想抱抱儿子,多想把他护在怀里,可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她只能死死盯着阿乐,眼神里翻涌着愧疚、疼爱与无尽的悔恨——她为了给阿欢复仇,几乎将这个还在等着她回家的小儿子抛在脑后,若不是今日侥幸未死,若不是阿乐……
十三娘伏在碎石上,指尖死死攥着阿乐的小手,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剂强心针,硬生生从经脉尽断的剧痛中榨出几分力气。她咬着牙,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污浸透了衣襟。
阿乐被她攥得微微吃痛,却懂事地没有挣扎,只是踮着脚尖,用小小的肩膀轻轻顶着她的胳膊,细声细气地喊:“娘亲,慢一点……阿乐扶你。”
话音未落,十三娘猛地发力,借着儿子的支撑,膝盖在碎石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终于颤颤巍巍地撑起了上半身。她的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疼得眼前发黑,可目光落在阿乐仰起的小脸上,那点晕眩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阿乐……别怕。”她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缓缓直起身,身形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栽倒,连忙将大部分重量靠在牵着阿乐的手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白衍见状,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墨子渊轻轻摇头制止。墨子渊望着十三娘踉跄却不肯弯腰的背影,低声道:“让她自己走,这一步,得她自己跨过去。”
十三娘牵着阿乐的小手,一步一顿地向前挪动。脚下的碎石硌得她脚底生疼,断裂的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走一步,嘴角便溢出一缕血沫,可她始终没有松开儿子的手。阿乐的小手被她攥得暖暖的,他亦紧紧回握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娘亲的步伐,偶尔被碎石绊倒,也只是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牵着娘亲往前走,嘴里还不住地安慰:“娘亲,快到了,阿乐知道有个地方很安全……”
十三娘垂眸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眼中的坚冰渐渐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疼惜。她微微俯身,用仅存的力气,轻轻摸了摸阿乐的头,声音带着哽咽:“阿乐长大了……娘亲以前,太对不起你了。”
“娘亲没有对不起阿乐!”阿乐立刻反驳,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亲是为了保护阿乐,阿乐知道的。”
一句话,让十三娘再也忍不住,眼泪再次滚落,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与恨意,而是带着释然与愧疚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牵着阿乐的手愈发用力,步伐虽依旧踉跄,却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三娘知道,复仇之路已断,过往的仇恨如断碑般碎裂,而眼前牵着她的小手,才是她余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她抬头望向山林外的方向,眼中不再有猩红的杀意,只剩下对未来的期许——哪怕前路依旧坎坷,哪怕伤势难以痊愈,只要能陪着阿乐,她便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些血与恨的过往,也终将被时光慢慢抚平。而十三娘牵着阿乐的手,一步一步,朝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定——这一次,她要守护的,是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
这么多年了,血与恨都熬成了疤,可西町村的人,直到今日,依旧欠他们母子一句迟来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