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院子，成了江月明宣泄所有屈辱与不甘的炼狱。

这些天，她被逼着学劳什子规矩礼仪烦闷憋屈得很，因为禁足不能出府玩耍。

江寒冰被关在佛堂，她也没法报复，便把所有怨毒都倾泻在这个“未婚夫”身上。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见。仆从们低头匆匆走过，无人敢看，更无人敢管——一个敌国质子，一个是侯门嫡女，他们这些蝼蚁多看一眼都唯恐惹祸上身。

江寒冰抄完一百篇《金刚经》，从佛堂出来时，正听见那院子里传来尖厉的喝骂。

“……跪直了！本小姐没让你起来，你敢动？！”

是江月明的声音，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

江寒冰脚步顿了顿。心口那枚沉寂数日的灵犀引，忽然毫无预兆地发起烫来，烫得她呼吸一窒。

鬼使神差地，她绕到那院子侧面的月洞门边。

透过镂空花墙，她看见萧烬跪在还未化尽的残雪里。单薄的靛蓝袍子湿了大半，紧贴在背上，隐约透出底下交错的血痕。他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眉眼，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隐忍的苍白。

江月明手持细鞭，站在廊下，裹着厚厚的狐裘，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哑巴了？不会说话了？”她扬手又是一鞭，抽在他肩头，“我告诉你，就算圣旨赐婚，你在我眼里也永远是个无用的质子！别以为攀上江家就能翻身——”

鞭子落下，萧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没出声。

江寒冰的心随着那一鞭抽紧了。

她忽然想起《攻略那个大boss》里的描写——未来，萧烬会对江月明（穿越后的凤琉璃）爱入骨髓。书里用尽华美辞藻歌颂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他曾为她血洗三千里，曾为她逆天改命，曾在她死后疯魔百年，最终踏碎轮回将她寻回。

可眼前这一幕呢？

鞭打，罚跪，言语凌辱。这就是他们“旷世绝恋”的起点？

江寒冰感到一阵荒谬的晕眩。爱情真的能如此神奇吗？神奇到可以抹去此刻跪在雪地里承受的所有折辱，可以让他忘记鞭痕入骨的痛，忘记尊严被践踏成泥的耻？

如果连这样的伤害都能被抚平、被美化，那所谓的“深情”，究竟是什么？

她按住心口，那里烫得发疼。灵犀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她胸腔里灼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有剧烈的反应。

是感应到施暴者的恶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莫名觉得呼吸困难。

“看什么看！”江月明忽然转头，目光如毒箭般射向月洞门。

江寒冰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月明却已提着鞭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佛堂里修心的好姐姐。怎么，抄经抄腻了，来看热闹？”

她逼近一步，鞭梢几乎要戳到江寒冰脸上：“还是说……你心疼这个废物？”

江寒冰垂下眼，声音平静：“妹妹说笑了。我只是路过。”

“路过？”江月明嗤笑，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江寒冰，我告诉你，那晚的酒——这事没完！”

江寒冰指尖微凉，面上却不显：“姐姐不懂妹妹在说什么。”

“不懂？”江月明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怨毒与某种诡异的兴奋，“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有更好玩的。”

她转身，扬声道：“来人！传我的话——要吃新鲜的鲤鱼，要后花园冰湖里现捞的！”

仆从面面相觑。这寒冬腊月，湖面冰封三尺，哪里捞鱼？

江月明却笑盈盈地看向仍跪在雪地里的萧烬：“古人不是有‘卧冰求鲤’的佳话吗？既然你是我未来的夫君，总该有些诚心吧？你，去冰湖上，给我捞一条上来。”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捞不到，就跪在冰上，什么时候捞到，什么时候起来。”

后花园冰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几个仆从被江月明逼着凿开了一个不大的冰窟，湖水幽黑，深不见底。

萧烬站在冰窟边，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靛蓝袍子，脸色比冰还要白。

江月明裹着貂裘，抱着暖炉，坐在仆从搬来的软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去啊。不是要娶我么？连条鱼都不肯为我捉？”

萧烬没有说话。他慢慢蹲下身，将手伸进冰窟。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而上，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江寒冰站在远处的回廊拐角，手指死死抠着柱子。灵犀引烫得像要烧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属于她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烬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冰窟，手臂在漆黑的水中摸索。冰面太滑，他整个人几乎悬在窟口。

“用力啊！没吃饭吗？”江月明不耐烦地催促。

就在那一瞬。

冰窟边缘的冰层，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萧烬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滑入了冰窟！

“啊——！”有仆从惊叫。

水花溅起，又迅速被冰面吞没。冰窟里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江月明猛地站起来，脸色白了：“快……快拉他上来！”

仆从们手忙脚乱地去捞，可哪里还捞得到人？有着冰层阻隔，人一落水，就没了踪影。

江寒冰脑子“嗡”的一声。

灵犀引的灼烧感骤然升级为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廊柱。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他会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砸下来，砸得她四肢冰凉。可紧接着，另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他死了……是不是意味着，那本《攻略》里写的未来，就不会发生了？

她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炽热，一半冰冷。她在这冰火之间，一时间竟然无所适从，仿佛定在了那里。

几个会水的仆从冒着冻死的风险潜下去，救起来时，人已经没了意识，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

抬回院子时，江月明远远看了一眼，丢下一句“没用的东西。”，便匆匆走了——她怕真闹出人命，父亲那里不好交代。

江寒冰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把萧烬抬进去，看着郎中匆匆赶来又摇头离去，听着仆从窃窃私语“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理智在说：他死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