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深圳进入了漫长的雨季。雨水不分昼夜地倾泻,将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闷热的水汽里。陆言衡坐在华筑建筑设计研究院的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屏幕上的设计图纸,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会议是关于“晨曦苑”项目第二阶段的进度汇报。甲方代表、施工方负责人、监理单位、设计团队的主要成员围坐长桌两侧,气氛压抑。项目总负责人——也就是陆言衡的直属上司王副总监——正在汇报最新修改的方案。
“考虑到工期和成本因素,我们对部分设计进行了优化。”王副总监的声音平稳而自信,“比如原本计划使用的进口防水材料,经过技术论证,可以用国内同类产品替代,性能相当,成本降低30%。”
“材料变更有没有经过检测认证?”监理单位的代表问。
“当然,这是变更的基本流程。”王副总监展示了一份检测报告,“所有替代材料都通过了第三方检测,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陆言衡看着那份报告,心中涌起一阵恶心。他知道那些检测是怎么回事——样品送检的是合格品,实际施工用的却是另一批货。这在行业里不罕见,但用在保障房项目上,让他难以接受。
一个月前,他曾经试图提出质疑。当时他拿着施工方送来的材料样品,发现与设计规格有明显差异,便写了一份问题报告给王副总监。第二天,他被叫到办公室。
“小陆,你工作很认真,这很好。”王副总监递给他一杯茶,语气和蔼,“但有时候,我们需要更全面地看待问题。材料变更不是质量问题,是成本优化。只要符合国家标准,就没问题。”
“但样品和实际使用的可能不一致。”陆言衡坚持。
王副总监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有证据吗?”
陆言衡哑口无言。他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王副总监拍拍他的肩,“但也要懂得行业的现实。这个项目关系到设计院的声誉,也关系到大家的职业发展。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谁都好。”
那次谈话后,陆言衡沉默了。他继续做他的设计工作,完成分内的任务,但对项目的整体质量不再过问。不是不想问,而是知道问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麻烦。
而宋晴的调查,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从那次激烈的电话争吵后,他们已经三周没有联系了。不是刻意冷战,而是无话可说。宋晴还在深圳,他通过行业内的消息知道,她还在调查“晨曦苑”项目。有人在工地附近见过她,有人听说她在采访离职的施工人员。
他想象着她独自在这座城市奔走,寻找证据,面对阻碍和威胁。他想帮她,想保护她,但他不能。他的立场太尴尬——既是设计团队的一员,又是她调查对象的关联者。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理解她。理解她的坚持,理解她的愤怒,理解她为什么不肯放弃。如果他是旁观者,他也会为她喝彩。可他是局中人,一个无力改变局面、只能随波逐流的局中人。
这种分裂感日夜折磨着他。
会议结束了。王副总监和甲方代表握手寒暄,笑容满面。陆言衡默默收拾笔记本和图纸,准备离开。
“小陆,等一下。”王副总监叫住他。
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后,王副总监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听说,你那位记者朋友还在调查。”他开门见山。
陆言衡的心一紧:“我不清楚。”
“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王副总监盯着他,“大学同学,合作过论文,最近还有联系。她会不告诉你?”
“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陆言衡实话实说。
王副总监审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陆,我知道你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但现实是,这个项目不能出问题。不只是设计院的问题,是多方利益的问题。你那位朋友如果继续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陆言衡说。
“工作有很多种做法。”王副总监意有所指,“你可以劝劝她,换个方向。深圳有很多值得报道的好项目,何必盯着一个可能有‘误会’的项目不放?”
陆言衡听懂了。这是在施压,通过他向宋晴施压。
“我和她已经没有联系了,恐怕劝不了。”他说。
王副总监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眼神里的警告很明显:“总之,你是设计院的人,要明白自己的立场。项目顺利完工,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出问题……”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离开会议室,陆言衡感到一阵窒息。他走到消防通道的窗口,推开窗,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楼下是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这座城市永远繁忙,永远向前,不管个体的挣扎和痛苦。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工作消息,却看到了宋晴的名字。
心猛地一跳。
消息很简单:“今天下午的飞机回上海。调查暂时告一段落。”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就像工作汇报。陆言衡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一路平安”?太虚伪。
说“调查有结果了吗”?太敏感。
说“我们谈谈”?太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下午三点,他请了半天假。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只是背了个简单的双肩包,打车去了宝安机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见她最后一面,也许是想说声抱歉,也许只是需要某种仪式感,为这段关系画上一个句号——即使不是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