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说,不是她要离开佑枝小朋友了,是佑枝小朋友要离开姐姐了。
“我要去哪?”王佑枝问。
“去到南方哦,一个有海,有花香,十分温暖的地方。”
“我不想去……”
“去那里就可以去学校上学啦,会遇到很多新朋友哦!”
“我不需要朋友!我我我……”王佑枝把心里那句“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的话给憋了下去。
他不喜欢这个病房,每周一次的心里评估和治疗让他感到十分折磨,病房里的医生让他感到害怕,但是唯独喜欢这个姐姐。
姐姐很温柔,让他想起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很久的那道影子。
那一天,天气晴朗,飞机平稳降落,舱门一开,独属于这份城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海风夹着桂花香,湿润又温暖。
脸上被打过后的伤疤还未痊愈,有时风吹过还会隐隐作痛,似乎是之前的记忆在提醒着自己……
李叔是家里长辈派来照顾他在这座城市生活起居的人,也是监视他的人。在李叔的陪同下,王佑枝坐上了车,一路护送下,抵达了那座王家出资建设的学校。
一路上李叔都在车内科普这个城市哪栋建筑是由王家出资建设,哪个地皮是王家开发,哪个公司王家是他们最大的股东……王佑枝一路听下来,感觉这整座城市都应该姓王。
他讨厌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王家的眼线。
但是他又能去哪?
想到这里,王佑枝便跳下了车。
在他环视这座未来将要就读的学校时,发现不远处的花坛时不时地发出动静,不久,花坛里便探出两个年龄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眼神直勾勾地挂在他身上。
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哥哥姐姐看着他的眼神。
后来,矛盾还是暴发了,在那间学校的楼梯口,他愤怒地揪着其中一个男孩的领子,三人互相缠斗在一起。命运再一次和他开了玩笑,他又摔下了楼梯,这次倒也不是有多严重,但是又让他想起被扇飞的那个瞬间,脑袋突然就变得很疼,他又晕了过去。
这次的事故差点让他又回到那个充满压抑和悲伤的地方。
他之前不曾能把什么牢牢抓住,这次或许是恐惧的催使,有一股力量把他推了出去,他光着脚,毫无形象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得一览无余,猛地抱住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男孩,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浮木。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着,掺杂着失望、诧异、愠怒等情绪的目光不断刺向他的身躯。
但没想到,那两个男孩的手臂会环上他的身体,抱着他,直视着臂膀外那冰冷的人墙,坚定地说他们可以打破规则,去陪自己。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悲伤和恐惧也能被回应。
人群散去时,阳光也照了进来,两个男孩围着他团团转着,眼睛稍大的那个居然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嘴巴颤抖着似乎要说什么,可是后面没来得及听清,自己就被抱走了。
王佑枝觉得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一句话也没说上怎么又哭了,泪水粘着睫毛,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快被抱上车时,他又听见那两个男孩站着楼上大喊着:
“明天见!我们在——”
后面的话模糊成了风声。
只剩下“明天见”三个字,死死刻进了耳朵里。
“我们明天可以再见吗?明天的明天也可以吗?”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原来这就是期待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王佑枝心里前所未有的雀跃,仿佛所有过往的阴影与悲伤,都被一扫而空。
他在讲台上故作镇定地完成自我介绍,语气冷冷淡淡,像是对谁都不在意。可自台下走下来的瞬间,他的步伐却十分急切,径直朝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而去。
“付见阳……周多晨……”
好普通的男孩名字,王佑枝在心里默念着,看着中间坐着的男孩递过来的本子,陷入了之前某一段记忆。
三人的窃窃私语被打断了,王佑枝很不情愿地结束了话题。
而后,他感觉手臂下痒痒的,低头一看,右边的男孩们传来了纸条,上面写着: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
王佑枝感觉心脏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随后眼睛一转,在纸上写上:
“今天放学没空,明天周六可以。”
但奈何自己的字实在是太丑了,字条被那俩男孩研究了半天,但好在他们成功拆解出肯定的回答,激动地抬起头来,脸上绽放出了最耀眼的笑容。
王佑枝移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却悄悄把那张纸条折小,塞进了笔袋深处。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封由他亲手接下的邀请函,小小的,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