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昭白沉住呼吸,眼睛很不情愿地往桌边看——
果然,猩红木桌子边,杵了四道人影。
两大两小,一家四口。
他们直挺挺坐着,手平整撂在桌边,似乎正在看他。
季昭白也看着它们。
一面看,一面小心翼翼地挪。
陆大学生也跟在他身后挪,还轻轻地拖拽着他的衣角,抖出一片拉扯感。
啧,把他当成小火车在开呢。
在森冷的注视中,季·小火车·昭白开得愈发缓慢。
那四道人影也不催促,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他身上。
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火车总是要开到终点的。
而他可不想带着他的苏小轼,成为鬼的盘中餐。
季昭白缓缓呼出口气,抬眼,仔细观察着——
桌上,红漆如血。
缺了口的盘子层层叠叠挤着,里头装得东西……看起来分外丰盛。
至少对鬼来说,是这样的。
一盘手指拌眼珠,一盘脚趾炒发丝,一盘新挖下来的心脏,正冒着汩汩热气。
季昭白脸色一白,他委实看不下去,也很难在心底进行黑色幽默了。
忙把视线上移,又对上四只微笑着的鬼。
男鬼和女鬼五官模糊,像是被什么给糅合,又像是被什么给反复磨损。
灯光深深浅浅地打在他们面部轮廓上,涂抹出奇异的阴影。
而那两只小孩儿的五官,却十分清晰。
一个尖嘴猴腮,连头顶也收成尖尖的金字塔形。
一个圆头胖脸,脑袋被剃成光头,在室内亮噌噌泛光。
两个小孩儿似乎按捺不住了。
他们不满地看了眼磨蹭的客人,又饥渴地望了眼餐盘。
随即,直接伸手抓起颗眼珠子,捂着腮帮子,疯狂嚼动起来。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咕噜——!”
牙齿摩擦声,伴随着眼球炸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响。
瘦脸男孩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又探出舌头,把爆在唇边的汁水,一点一点给舔舐干净。
与此同时,季昭白身后,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呕——”
不好!
季昭白瞳孔一缩!
眼前的一家四口,嘴边沥出一丝冷笑。
下一秒,整个室内,冻成了北极。
灯光滋滋狂闪,电视机跳来跳去。
那四人,脖子在满室腐臭中,渐渐拉长,变形。
又携着熏得人眼红的腐臭味,越过红木桌,朝他们的方向探来。
身后的呕吐声,声声不绝。
“呕!”
眼看着男主人的脸,越过他的肩膀,要朝那大学生扑过去时——
季昭白蓦然提高声音:“啊,讴,讴歌您的食物。”
男子脖子一僵,没动了。
季昭白才松下口气。
身后,传来了一声很不给面子地‘yue’!
季昭白:“……曰,美味的食物,悦动我们灵魂。”
袭来的女鬼被迫停住,脑袋墩在季昭白的肩膀上,简陋磨损的五官,稍微扭动了下。
然而,还没等他绷紧的身躯放松半分。
“哗——”
身后,又压来一瀑很不要命的水声。
这人竟然吐!出!来!了!!!
靠啊,这下该怎么圆过去!
感觉到停在他左右两肩的脑袋,又开始窸窸窣窣往下游动。
尖嘴猴腮和圆头圆脑两小孩,也凑了过来,和他面贴面。
季昭白脑袋一嗡,急中生智地笑:“瞧,他馋的口水都止不住了。”
又扭过头,劝道,“喂,兄弟,把你的口水收一收。”
“唔,好。对不起,yue,简直是太香了,呕,噢,美味,呕,忍不住,流口水。”
好在,那流口水的大学生,还不算太蠢,一边哗哗地呕,一边学着他的样子找补。
终于,一边yue,一边补。
把四条脖子,找补回了原来的位置。
季昭白望着那恢复正常的四道人影,酸软的身体直了直。
就感觉身后的学生凑在他耳边,轻声:“谢谢季哥。”
季昭白气笑,“不是,你刚才给我唱交响乐呢?不要命也想唱?”
“对不起。”陆亦脸红成番茄,“那,那冲击太大了,我,我,实在没忍住。”
“成。”季昭白勉强接受,“那你在桌上可别又唱了啊。”
他可没什么本事,一次两次都能救下人。
叹了口气,刚想继续开他的火车。
手边又窸窸窣窣一片痒意,仿似有人在拉他。
“……不是,你摸我做什么?”季昭白不满地挑起眉头。
两个大男人牵手,像什么话?
“没,我没啊。季,季,季……”大学生的语气渐渐发紧。
而此刻,季昭白也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儿。
手中温热一团,他指尖微微摩挲,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膜衣。
膜衣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
噗通,噗通。
不知是那玩意儿在动,还是他自己疯狂凿动的心跳。
噗通,噗通,在紧缩的心跳中。
他缓缓,缓缓地垂下头。
那圆头圆脸的小孩儿,不知何时,游到他腿边。
胖乎乎的五官含着夸张的笑。
一颗鲜活的心脏,交握在他们手掌间。
小孩儿声音清脆:“哥哥,请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