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收起铜印,笑意温和:“举手之劳罢了,梅公子不必多礼。在下姓谢,不过是个替东家跑腿的账房,不值当公子记挂姓名。”他目光落在梅商琀鬓角的沙尘上,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燕地边境条件艰苦,公子一介世家嫡孙,却亲自来盐场核验账目,倒是难得。”
梅商琀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怅然:“梅家管理燕数年有余,营燕地盐铁,既食朝廷俸禄,便该守好本分。只是近年盐价波动,盐场工人生计艰难,账面上的数字看着光鲜,底下的苦楚却少有人知。”他说着,指尖划过账册上的工人薪资记录,“就像这页记的,工人们辛苦一月,所得仅够糊口,遇上风沙坏了盐田,更是雪上加霜。”
谢知懿——此刻的“谢先生”——闻言眼神微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公子所言极是。盐铁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燕地偏远,盐税既要上缴国库,又要兼顾民生,难就难在平衡二字。依在下之见,与其苛扣工人薪资,不如从盐场管理的冗杂开销入手,削减不必要的损耗,反而能两全其美。”
他寥寥数语,却正中要害。梅商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日来的困惑仿佛被点透:“先生说得有理!我此前只想着核对收支是否有误,却未想过从管理上节流……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望着眼前的男子,只觉此人虽自称账房,见识却远超寻常官吏,言谈间的通透与格局,绝非普通幕僚所能拥有。
谢知懿笑了笑,并未多言,只是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天色不早了,盐场附近杂乱,公子还是早些歇息为好。在下还要去别处核查,先行告辞。”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若再有方才那般麻烦,公子可去盐场西侧的驿馆找我,在下今夜暂居于此。”
“多谢谢先生。”梅商琀再次拱手,目送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风沙中,指尖仍残留着账册的粗糙触感。他望着案上被护住的账目,心中对那位“谢先生”充满了感激,只当是偶遇了一位仗义疏财、见识不凡的江湖幕僚,却不知这青衫之下,藏着的是皇子的龙章凤姿,更藏着一份欲将他纳入麾下的深沉算计。
而走出土坯房的谢知懿,拢了拢长衫领口,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度与盘算。梅商琀的温润正直、对民生的关切,以及梅家在燕地的根基,都让他心中的拉拢之意愈发清晰。燕地盐铁案牵扯甚广,丞相势力盘根错节,若能将梅家争取过来,无疑是多了一把利刃。再者若是以梅家为跳板。进一步收拢燕地旧贵族,谢瑾策便不得不向着他,再加上前些日子的试探,楚家也只有支持的份儿了,那便真是再好不过。他翻身上马,风沙卷着马蹄声远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与燕地的暮色融为一体。
“七皇兄待人温和,你不必紧张。”谢瑾策说着,对梅商琀露出一个安抚地笑,但他并不觉得这是巧合,不过他不便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