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杀手。”凌对他道:“也不是什么地下帮派的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程遂未能捕捉到这句话的深意,他的视线被少年的脸所占据,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跟昨天不同,似乎没那么疯狂或嗜血,也没有杀手的冰冷。
或许,之前看到的是假象。程遂有一瞬间这样想。或许凌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职业杀手。
或许那把白隼不曾握在他的手中,或许维森没有被他带走,或许他没有连续三十一小时不眠,布置了三套周密的计划,以帮助这个人去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程遂的眼睛中充斥着红血丝,他的大脑已经准备好要接纳堕落和罪恶,但胃和神经显然还没跟上,在三十一小时的不眠不休后,终于因为凌的“杀掉维森”而有所反应。
就像膝跳反射般,在程遂的逻辑无法解释的地方,他的胃再次揪作一团。
杀掉维森,凌逃亡到任何不是荒原城的地方,安全地在某个程遂再也无法够及的地方活着。
程遂急忙站起身来,冲到凌的洗手台前。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
“医生。”凌终于起床,他走到隔间里,拉开抽屉,随后是上膛、退膛的声音。
“我的病,来源于我的工作,你知道的,不往身上装一堆东西、不足够强,我会没命的。但你的病呢?来源是什么?”
程遂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的自己,仍然在尝试让这个人相信自己要帮助凌去杀掉维森这一切计划的“合理性”。
他没回答凌的话。
他的病,来源于那个声音,嘈杂的车流、装甲悬停机卷动的气流、求救、皮肤破裂、血液涌入气管淹没声带、哀嚎中断。
他曾清楚地听见一个生命被夺走,以残忍而暴力的形式,那个声音或许并非向他求救,但他也确实曾无能为力。
凌继续检查着手中的枪支,冰冷的金属在他手中似乎极为趁手,白皙纤细的手指甚至将手中一支弃子熟练地旋转了两圈,这支消音手枪深受凌的偏爱。
他对程遂道:“我猜,医生的病来源于你的听觉,你曾经听到过什么,让你害怕。”
程遂不置可否。
他看到凌已经换上了西装,从隔间中悠然走出来,得体的剪裁衬着少年挺拔的身段,紧实的大腿上绑着皮质枪套,凌正毫不避讳地往里面装上一把枪,和一把匕首。
虽然并非杀手,但程遂也知道大腿枪套只是一个实用工具,但凌这样装扮,却让程遂觉得似乎并非只为了实用,或是不止实用。
像嘴角那颗痣一样,吸引着程遂的眼光。
“医生,”凌的声音将程遂的视线往上拉回对方的眼睛:“我没办法在你的监控下生活,三天也不行。”他用枪管指了指天花板:“你想,这三条小狗替你盯着我,我怎么洗澡?”
程遂一时顿住,谁会考虑这种问题。
他看着凌穿上了西装外套,又套上一件大衣,挡住了腿上的枪。
杀手会为了保护自己,在洗澡的时候也戴上枪套吗?
随后,他一脸严肃地答道:“我改过代码,监测到个人隐私事件,它会自行消除数据。”
“啊,”凌走到程遂跟前,直直看着他:“那如果我利用这一点,假装洗澡,结果逃走了呢?”
“整栋工厂都有我的监控。”程遂冷静道。
“都能监测个人隐私吗?”
“都能。”
凌扬起嘴角,张扬的笑容:“那如果我全程裸奔呢,你的小狗们岂不是会乖乖闭上眼睛,放我逃走?”
“...”
凌的病应该已经好了大半,程遂想,和在严肃的情形下去评测软糖哪款更酸一样,极为跳脱又让人无奈的思维又回来了。
凌笑了半天,对着状态极为糟糕的程遂道:“医生,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但我知道你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的PTSD。就像我昨天因为极其严重的电子排异神经痛,卑鄙地用了高赫兹音波作自我防御,说起这个,抱歉。”他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随后,他认真地对程遂道:“我的意思是,医生,我不要你计划杀人,哪怕参与也不要,你需要休息,像我一样,睡十个小时。”
凌的眼睛很亮,像大灾害前那种真实的河在阳光下反射的光。
程遂思考着这句话。
他知道那声音是凌假装赶走老鼠、实则为了让他陷入致命的耳鸣,也知道凌因为疼痛虚弱所以陷入极端的自我防御,试图把他作为闯入者绑起来。
但是,是吗?
因为PTSD,所以救下凌之后,极端地害怕对方再次陷入危险,极端到监控一个成年人,甚至制定了计划要帮助这个人杀人,甚至包括那个带着侵入和反制的亲吻?
他还没接受这个结论,只下意识般单手抓住凌的手腕,阻止对方准备出门的动作。
“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不出之后的话,现在该说什么呢?别走?别自己去杀他?
“医生,”凌直视着程遂,仿佛作出承诺:“我不要维森的命,我会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程遂的瞳仁中印进凌的身影,像某种自然光线,他问道:“什么任务?”
凌张扬地笑着:“医生拜托过我的啊,帮你切除听觉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