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中,程遂第一时间关闭了电子全景窗,包括视影和声音,房间陷入寂静。
这公寓并不算高档,建筑主体由新式塑钢板构成,牢固抗震,隔音却很差。
他的工资几乎全都花在了如何让自己能听不到声音上,但就算公寓里已经铺设了三层声音隔绝材料,还装了覆盖全屋的电子降噪器,他还是能听到上下左右邻居们顺着电线管道传来的声音。
若隐若现、没日没夜。
在荒原城市立福利院的时候,程老师说他的耳朵很好,或许比安装了声波增强器的人们还要好,他曾经为此自豪过,但后来却成了烦恼。
为了能让大脑安静下来,程遂走近浴室,伴着低赫兹白噪音洗了个热水澡,随后从冷藏箱里拿出合成肉汉堡,简单加热后作为晚餐吃下,今天似乎尤其疲惫,他猜测或许是患上了维生素缺乏症,就像大多数市民那样,于是在睡前服用维生剂时,又比平时多加了一片复合维生素。
翌日,同样的时间,同样乘上地铁,同样上班。
路上似乎又发生了一起街头火并,交火的枪声引得上班的市民逃来窜去。
但这在荒原城实在是太过寻常,程遂跟随拥挤的人群走着,有几个市民惊恐地聊着说看到有个人浑身是血、往北边逃走了,但程遂并不关心,只困扰于比平时更吵。
暴乱机动队全副武装着到达现场,警用路障拦住了他的上班路,他不得不绕行了一段。
最终迟到五分钟,程遂向交班的同事道歉,提醒对方下班路上小心,终于深吸一口气,享受一个人的上班空间。
他在荒原城数据查阅中心工作,类似于大灾害前人类城市中的图书馆,或是某种研究中心,他负责数据安全。
这工作并不忙,又十分稳定,唯一的缺点是需要长期与计算机为伴,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这份枯燥,但对程遂来说,电机运转的微小电流声、持续不断的散热风扇声,对他来说却像是个白噪音庇护所,永远不停地稳定占据他的耳朵和大脑。
但今天却似乎不同。
上午十点,程遂例行检查完后台日志,正开始记录今日日志,却听到机房有奇怪异响。
他翻看日志,上周五,同事报告了一则存储阵列损坏事件,D区A202号存储器出现坏道,发出异常蜂鸣声。
程遂皱眉,这声音并不是蜂鸣声。
更像是老鼠。或是野猫闯入之类,他仔细辨认,这是一种不规律又极细碎的碰撞之声。
异响再次出现,他坚定了这一推测,于是转身从工具柜里拿出药剂,这是专用于机组设备的生物杀虫剂,不会对电子元件造成损害,而是释放特定生物信息素,损害昆虫神经致其陷入瘫痪的生物制剂。
虽然是针对昆虫的,但对老鼠应该也有一定的作用,程遂想着,怎么没人研发针对人类的制剂,朝自己喷上两下,听觉神经陷入麻痹,世界从此清净。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异响的方向走去,这机房是由2000平左右的厂房改建,大约是足球场的三分之一大小,异响在东北角,程遂戴上记录仪,半分钟后,到达角落。
他打开强光手电,照向电机隐蔽处,试图找到闯入者的痕迹,却没发现异常,倒是窗户不知道怎么竟打开了一扇,荒原城不分季节的风正往里灌着。
他伸手关上窗户,却突然后背发凉。
有血腥味,很重的血腥味。
程遂瞬时关闭了强光灯,顺着味道开始静步寻找——这很不寻常。
他明明被暴力的噩梦所困扰,此刻闻到血腥,却像是打了一剂肾上腺素,大脑没来由地高度集中,又极端冷静。他甚至像是被那味道吸引。
拐过一台轰鸣着的冷却仪,程遂看到了声音来源:一个倚靠着墙半躺在地上的人,满身血污。
他心跳极快。
这人是谁,是否处于危险,是否会令他陷入危险?
但程遂冷静地想着,至少此刻,那人似乎失去行动力,他占据上风。
他轻轻蹲下,将杀虫剂放到一边,小心翼翼伸出手,探到那人脸前,想看对方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但他迟疑了。
这不是他的工作,也不是他能胜任的事。
他想了想,左手摸着耳后的位置,召出通话系统,拨通了荒原城报警电话。
通讯连接,程遂的脑子里传来声音:“您好,这里是荒原城警备安全中心,您需要报警吗?”
他冷静地小声道:“是,市数据查阅中心,发现有人闯...”
话未说完,程遂的手腕却被突然抓住。
他瞳孔放大,看到那躺在地上的人竟微微张开眼睛,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映入机房微弱的电气白光。
那人一手紧握着程遂,另一只手却尽力抬起,缓缓放到自己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虚弱而干净的声音道:“嘘,别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