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心知黄蓉机敏，自己此番现身确是突兀。他因神魂不时往来两界，先前已叮嘱神雕，若自己久睡不醒，便将他送往独孤求败的幽谷安置。此次醒转后，竟一连多日未再昏睡，便在襄阳周遭盘桓，今日恰遇郭靖回城。这些内情自然不便明言，只从容答道：“晚辈在海边练剑数年，近日忽感进境迟滞，便离了海边，随意行走，并无定所。今日能遇上郭伯伯，实是机缘巧合。”

郭靖哈哈一笑，拍了拍杨过肩膀：“来了便好！今日定要好好叙叙，蓉儿，晚上备些酒菜，咱们一同用饭。”

黄蓉笑着应了，目光在杨过与女儿之间轻轻一转，心中诸多念头起伏，却未再多言。

待到晚间，宴设在内厅。因虑及异世之事牵扯甚广，席间只郭靖、黄蓉、郭芙、杨过四人，连贴身仆役也尽皆屏退。烛火融融，映着满桌菜肴，气氛倒是难得的热络。

郭靖先举杯与杨过对饮一盏，问起那异世种种。杨过挑了些可说的讲了，提及百姓困苦、元兵横行时，郭靖浓眉紧锁，愤然道：“不想数十年后，百姓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又问及二人在彼处境况，听闻明教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他看向杨过的目光更添几分关切与郑重：“芙儿性子直，虑事或有不周，过儿你在她身边，多费心看顾。”

郭芙在旁听了，忍不住插话：“爹爹，我如今可比从前谨慎多了。那日……”她本欲举例，见父母与杨过都望来，忽觉自夸不妥，声音便低了，只补了一句，“我晓得轻重的。”

杨过微微一笑，接口道：“芙妹近来行事，确比从前周详。”

黄蓉静静听着，此时方柔声道：“听说这些时日，过儿你指点芙儿武功，倒是费心了。”

杨过道：“郭伯母言重了，晚辈不过偶发议论，谈不上指点。”

郭靖却摆摆手，又对杨过正色道：“总归要多劳你费心。”

杨过放下酒杯，应道：“郭伯伯放心，晚辈自当尽力。”

黄蓉在一旁，目光微转，似不经意道：“说起来，自上次绝情谷一别，已有六年多了。光阴似箭，当真快得很。”

“绝情谷”三字入耳，杨过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滞。六年……距那十六年之约，尚余漫漫十载。眼底溢满苦涩，他抬眼迎向黄蓉目光，缓声道：“郭伯母记得清楚。是啊，六年多了。那日谷中，郭伯母说龙儿为南海神尼带去医治，许了十六年之期……这些年来，晚辈一日不敢或忘。”

黄蓉听杨过提起“南海神尼”，语气恳切专注，心中却是微微一凛。她当年情急之下编出这番说辞，原为安抚杨过，存下一线希望。此刻听他提及，言辞虽无不妥，却令她暗生警惕：这孩子心思机敏异常，这些年过去，他究竟是深信不疑，还是早已窥破关窍，却隐而不发，此刻故意提及试探？她不愿此刻深究，以免言语露馅，当下顺着话头淡淡一笑，语气转为自然的关切：“是啊，时日虽长，总有相见之期。也不知龙妹妹在南海那边，一切可还安好。”

杨过垂目，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啪”的一声轻响，郭芙手中的筷子落于碟边。她身子一晃，眼皮缓缓垂下，竟软软向一旁歪倒。

杨过就坐在她身侧，见状不假思索，左手疾伸便去扶她手臂。却在此时，他脑中蓦地一眩，眼前烛火、人影、杯盘瞬间扭曲模糊，化作一片混沌黑暗。

郭靖与黄蓉只见杨过伸手去拉女儿，下一刻，二人竟同时失去知觉，伏倒席上。

郭靖霍然站起，黄蓉已抢步上前，先探女儿鼻息，又按杨过腕脉，抬头与郭靖对视一眼，二人眼中俱是惊疑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