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说不出话,他走到窗户边,黄劲峰也马上跟过去。
泛白的海面上空,忽然凭空出现了个人的身影,那人又一闪消失,然后再次出现,再次出现的时候,那人直直掉入海中,过了一会儿又闪现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又不见了身影……
“薛明!”黄劲峰目呲欲裂,他哐的一声打开门,冲到翼桥上。海上那人影还在频频闪现频频消失。
他又冲回驾驶室,攥着白河的胳膊问为什么。
白河一动不动看着海面,更多的照明弹升起又落下。“因为薛明的精神力快要撑不下去了,她想要在青昭消失之前回来接应。所以她根本不会等快艇接应……瞬移快很多,但她一次最多三五十米的距离,这里离蔚蓝海洋起码有六百米,她没那么熟练,体力也恐怕……”他有点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这些信息涉密,而是他跟她说过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薛明怎么就不听呢?能赶上就赶上,不能赶上就算了,没有谁会怪她啊。
“……”黄劲峰双手冰冷。超大型货轮在全速航行过程中是没办法像汽车一样突然刹车降速的,所以就算现在关闭引擎,也丝毫不能让薛明到自己的距离少一厘米。
薛明只能一点点瞬移过来。而自己只能看着。
不断掉进水里、呛水甚至溺水、或者脱力到无法再出现。而自己只能等着。
好像过了很久,但又好像青龙和拟态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个湿淋淋的身影终于闪现到了前甲板上。
“五十三秒,呵呵,确实比快艇快很多……”白河看了一眼时间,居然笑了一下,就像给薛明掐表训练一样。不过那笑容惨到黄劲峰都觉得他疯了。
那湿淋淋的身体在地上爬了两下才站起来,同一时间,青昭如同蒸汽般消散开来。
薛明的脑子里已经沸腾了八百句脏话了,从第一次掉海里就开始骂,而且憋屈的因为一张嘴海水就往嘴流,又咸又苦,都没法张开嘴骂出声!
这什么活儿!再也不接海上的任务了!赵司令来磕头都不接!人都要累没了!
拟态因为没了青龙的束缚与压制,恢复了动作,好在甲翅已被青龙划烂,再不能飞。
薛明不再犹豫,自己的体力到现在已经算是强弩之末,最多再撑几秒。她下意识地往斜上方的驾驶室看了一眼。
黄劲峰捕捉到了那个回望,整个人瞬间僵住,死死贴在玻璃窗上。
拟态向薛明冲来,速度还挺快,但薛明的动作却很慢,她慢慢地朝它走去,抽弯刀的动作也很安静。
佯装击其足刃关节,瞬移至头顶,再躲过足刃的刃口,最后弯刀深深刺入,一插一剜,断开晶髓与血肉之间最后一点连接。
看,击杀一只拟态很简单,十五秒,我太熟悉这份工作了。
死狗一样倒在甲板上。甲板上的海水、拟态身上的海水、衣服和头发上的海水,那么冰冷,都要淹到鼻子了。
好累。只想睡觉。
有人过来了。是白河吗?白河不要吵,我不想说话。
就让我在这里睡,好不好,我也不想动。
谁把我抱起来了?
是黄劲峰啊。
我当然知道床比甲板软啊。
行吧。
……
当黄劲峰强硬地把薛明连哄带骗地抱回套间时,白河就站在刚刚薛明躺着的地方旁,一动没动,他目光也没有聚焦到哪里。怎么不是我呢?
他指挥着登船的海军人员处理拟态的尸体。
我也可以像他一样。
他亲手把晶髓装进特制的箱子,递给接管的人。
我也可以安抚她,陪伴她。
他和海军舰长交换着信息,做好下一步的计划。
我也可以为她送上她喜欢的所有。
他目送海军官兵登快艇离开。
他目送黄劲峰抱着薛明消失在甲板尽头。
***
回到套间没多久,薛明就醒过来。“好饿,好渴,我要吃东西。白河。”
黄劲峰正在一旁收拾桌子上的东西。闻言开了一瓶水递过去:“你醒了。饿了吗?是去餐厅吃还是在这儿吃?我给你简单擦了擦,但衣服还是湿的,你起来换一下吧。”
薛明慢慢靠起来,黄劲峰坐过去,扶了她一把。薛明非常疲倦,“先给我吃巧克力,我又要晕倒了。”
黄劲峰马上拿过一个口袋,里面全是高热量的零食。刚刚白河嘱咐了薛明的战后护理,其中就包含了准备大量巧克力、饼干之类的。
“她看起来没有伤,一会儿就应该会醒,醒了就要吃东西,我房间里有已经准备好的,你可以直接去拿。”
他给薛明撕了好几个巧克力,薛明塞得脸圆圆的。
“慢点。”他又拿来饮料,也给她打开瓶盖。
他想起了无数次看过的视频,原来站在她旁边,捧着水和食物的人,就是白河。
“这是你的房间?”薛明扫了一眼。二十多天来,她还没进来过。资本家嘛,商业秘密多。
“对啊。”黄劲峰不去想有一次白河说她睡在他床上的事情。
“把你床弄脏了,嘿嘿嘿,不好意思。我身上全是水。”薛明傻笑。
黄劲峰突然凑近,吻了一下薛明的额头。吻得很轻。薛明又笑出声:“怎么了,我还在吃东西呢。”说着,又塞了两块曲奇,吃的咔嚓咔嚓。
“我先送你去了医务室,医生说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就是累晕了。”黄劲峰摸摸薛明的脸颊:“以前我看你的视频,每次你从拟态身上跳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坐着。一坐坐半个钟头。你怎么不回去躺着?坐着多不舒服。”
“我累啊,站不起来,不直接躺在地上已经够体面了。”
“你的战友们……比如白河,都不、扶扶你?”他没用抱字。
“哎,坐一会儿就行了,扶来扶去像什么话,别人要传闲话的。我以前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最累的时候白河背过我。但我觉得不好。算了吧。”
“是吗?可我不想你每次都坐石头上,看着特别可怜。”黄劲峰揪了一下薛明的耳朵。“以后我想每次都来把你抱走。”
薛明哈哈大笑:“拜托,黄总,”她又喊上黄总了,“四五十岁的人了,别说这种不靠谱的情话了行不行,我累,笑很消耗体力的。”
黄劲峰也不生气:“薛明,我还没到四十,四五十岁的情话,四五十岁的时候再说给你听,行不行?”
薛明盯着黄劲峰,嘴里嚼着糖,黏黏糊糊的橡皮糖:“黄劲峰。”隔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吧?我签了二十年的合同,干这个活儿要干到五十岁。不训练的时候就到外面出任务,没任务的时候就回军区训练。”
她又想了想,眼神很清澈但充满真诚的疑问,“你是不是想和我上床?”
“你要想上床可以直说,我挺愿意的。没必要说那些有的没的。”
黄劲峰直视薛明,薛明边吃东西边回看他。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薛明,我今天看你不要命一样的打法,就知道你是从来不想未来是吧?”
“为了别人,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命。青龙让出去,要被淹死了也不在乎,躺在甲板上睡觉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