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上方拍下来,孟鸿非重重地薅了一把他的头发,道:“想这么多干嘛?没人要求你做什么。”
应瑞柳一向随遇而安,难得出现这种明显焦虑的时候,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瞿北庭以为他今日心情不好,含笑安慰道:“瑞柳什么都不用做,就算有危险,躲在师兄身后就好。师兄会保护你的。”
这话已经算得上是承诺了,孟鸿非抱着剑没说话,显然也这么想。应瑞柳呆呆地看着他们,忽然道:“对不起。”
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做了的事就是做了。擅自引导他们的情感,动摇他们的记忆。这话本该早早地就对他们说,可十八年前惊慌失措,十八年后瞻前顾后,这句迟来的歉意居然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口。
说完这句,应瑞柳从院中夺路而逃。
孟鸿非伸手拦了一下,竟然没拦住,愕然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瞿北庭凝眉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离开小院,应瑞柳一路上低垂着头,步履匆匆。路上有人与他打招呼,他条件反射地弯起唇角,回以一个微笑,而后眼睁睁见那位同门露出一个有点受宠若惊的神情,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小食,道:“师弟,要开心啊!”
应瑞柳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真的很怕被人讨厌,一看见狰狞厌恶的神情,心中就会感到惴惴不安。他猜测,自己被师父捡回去之前一定是很受人讨厌的,衣衫褴褛、满身是伤,这些都是证明;因为不想再被讨厌,无意识用秘术影响,将整座隐风观变了梦中的桃花源。
在这里,他尚不用开口,眼睛方才望去,就有人对他示以温和的笑。没人讨厌他,没人用充满恐惧的声音呵斥驱赶他,没人……
头顶传来些许嬉笑之声。
应瑞柳抬头一看,几丈以外的浮台上,一群少年正坐在一块玩笑。浮台外围着好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一片烟霞似的朦胧轻粉之中,萧敕星背对着他在的方向坐着,一只手撂在椅背后头,旁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马尾之中几条缀着金环的小辫摇摇晃晃。
有人看见浮台之下的应瑞柳,遥遥朝他挥手,笑道:“小柳,要不要上来一起玩儿啊?”
应瑞柳一时没有出声。
萧敕星的背影微微一顿,也跟着回头,隔着空中翻飞的桃花,投来一个略显冷淡的视线。
……没人会在知道他的真身之后还继续喜欢他。包括他自己。
应瑞柳死死盯着地面,一缕漆黑的火焰从砖石缝隙之中燃起,如同水波一般漫开,越来越远、越来越深。这是镜天渊之底,本来该是空无一物的,如今的隐风观不过是他做的一场短短的梦。他打心底里贪恋着那段错误的平和时光,哪怕他心中明白地知道,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那封信上的符文……与镜天渊有牵连。曾经方瑎多半就是用它把镜天渊召来天行山下。
如今这个套着尸体壳子伪装成方瑎的人出现,继承了他的衣钵。镜天渊再度开启,乘霄玉京那么多弟子又当如何存活?
应瑞柳恍然抬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镜天渊之下,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点暗光。
有什么东西在面前发光,虽然极其微弱,但也无法忽视。应瑞柳注意到了这一点异状,轻轻吸了口气,上前几步,探手去触碰。
掌心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应瑞柳摸出来那是什么,头皮顿时炸开,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恐与战栗。
……蛇鳞。
他僵硬地收回手,后退两步。随着他心念一动,渊下的世界竟然渐渐亮起,应瑞柳看见一条浑身燃烧着黑火的巨蛇盘绕在近前,蛇目阖拢,似乎正在沉睡之中。
说是“巨”蛇有些不太恰当,面前之物已远远超出这个范畴,单单一片蛇鳞便有应瑞柳整个人那么长。
他方才摸到的是蛇头,而蛇身与蛇尾隐没在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不可探知、不可名状。镜天渊底下竟然有这么一条巨蛇,而他这么多年都待在这蛇形盘附之中!
应瑞柳不怕蛇,眼前之物却已超出了他能反应的范畴。
他动作僵硬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却一脚踩了个空。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应瑞柳感觉自己从空中落下,狠狠地摔在地面,身边一道兵荒马乱的惊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应瑞柳忍着浑身疼痛,艰难地睁开眼睛。灰头土脸的魏莘出现在他面前,见他苏醒,喜道:“醒了,醒了!阿应,你怎么到这来的?”
话未毕,不等应瑞柳反应,又猛地朝旁边招手:“小白,小白,别画了!你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