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隐风观中,萧敕星虽然傲气,拥簇他的人却不少。是以纵然成日摆谱,底色也仍然是快乐的,与应瑞柳在一块时则更加柔和。如今修炼有成又身居高位,反而像一团闪动着雷光的阴云,远远便有一股恶气扑面而来,看着极不好相处。
他甫一出现,就刺了瞿北庭一句。瞿北庭不与他逞口舌之快,只道:“萧掌门,有何贵干?”
萧敕星道:“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有些人在围剿之后偷偷摸来天行山,是否是嫌如今的境况不够乱,还想再添一把火。”
一顶帽子不分青红皂白扣下来,瞿北庭险些被气笑了。平日里他一直颇有风度,但那也要分时候。
萧敕星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来找他麻烦不止一次两次,只要见面定然不欢而散。两人是同门出身,镜天渊一变之后幸存的同门少之又少,瞿北庭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僵,往日里总要耐着性子同萧敕星拉扯一番,今日却没这个闲心。
他淡淡道:“我不同你争论。方瑎所做之事我并不知情。”
萧敕星冷笑一声。
“人死无对证,自然由你怎么说都行。”他抱着手臂,瞳中闪动着恶劣的光芒,看起来可恶极了,“瞿北庭,骗骗别人也就得了,你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瞿北庭回过身。他像是忽然在意起来自己的名声了,冷声道:“再说一遍,我没带任何人进过禁地。你要进我尚且不同意,更何况一个方瑎?”
“是吗?”萧敕星状似惊讶地反问,“可我看你和他关系好得很呐。”
应瑞柳的注意力跟着他们的对话走,很是费劲地从记忆里翻出来“方瑎”这个名字。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师兄,天资同样平平无奇,应瑞柳同他交际很少,为数不多有记忆的一次,是两人在院子里碰上,方瑎递给他一包金丝糖,问他过得开不开心。
什么意思?师门的事和方师兄有关系?
瞿北庭却不再说了,转过身下逐客令。萧敕星神色晦暗不明,冷眼瞧他许久,终于拂袖离去。
白衣人在原地静站了一会,祠堂之中一片死寂。
瞿北庭还是那个瞿北庭,他将所有会让人感到不安的东西一丝不苟地收敛好,慢慢挪动步子,停在了应瑞柳藏身的那块布帘之前。
仅一帘之隔。
应瑞柳听见帘外一道极轻的呼吸声,紧接着一只手伸进来,以缓慢而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布帘拨开。
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呼吸声微微一滞。应瑞柳害怕看见记忆里那张癫狂的脸,先是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尖,又觉得不太好,磨磨蹭蹭抬起头,道:“……师兄。”
瞿北庭怔怔地盯着他,片刻后,眉眼一松,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柔声道:“瑞柳,好久不见。”
十八年过去,曾经扭曲的影子好似已彻底从这位师兄身上褪去,他背对着门口,侧脸蒙着小片浅浅的白光。
瞿北庭待人如水也分冷暖,与人交往天生隔着一层壁障,能得他真心相待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遑论用这样柔得快要出水的语调与人说话。
但应瑞柳一看见瞿北庭他就觉得脖子疼,并且有所预感,可能这个毛病很久都好不了了。
察觉到他的态度躲闪,瞿北庭唇角微抿。
他与应瑞柳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温声细语道:“前日听人报来消息,今日特地来接你。相先生那虽然清净,到底简陋了一些……若你还愿意相信师兄,以后玉京就是你的家。”
末了又放轻了声音,试探性地朝他伸出手,道:“师兄向你保证,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你……别害怕师兄。”
其实应瑞柳对瞿北庭说不上怕,隐风观没了,他也不会再有新的家。只是对上瞿北庭隐含期冀的眼神,这些话变得难以出口起来。
他正思考如何拒绝,老天好像终于听见了他的乞求,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裂响。应瑞柳慢半拍地转过头,巨大的轰鸣声起,他身后的墙壁被一道红光炸塌了,留下一个狰狞的豁口。
始作俑者毫不在意,踩着满地木屑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应瑞柳数寸之外,探寻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掠而过。
紧接着,他露出今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双瞳浮起一点光芒,瞧着甚至有些痛快:“出门之前我与文靖仙说,你冷不丁跑到这来准没好事。果然被我猜中了。”
瞿北庭的灵力将罡风与碎屑阻挡在外,饶是如此,应瑞柳仍然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他没听清楚后面是谁来了,只发觉面前瞿北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习惯性地转向身后想探清缘由,还没看见面容,先找到一片黑底赤火纹的衣角,以及一只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食指之上缀着一枚漆黑的指环,一点红芒在指间环绕,似有若无。
“!!!”
认出来人的瞬间,应瑞柳倏地把头转回去,直接将脸死死地埋进臂弯里头。
瞿北庭伸手搭上他的手臂,力道温和带有安抚之意,应瑞柳心慌意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上去,手抖得不像话。
瞿北庭反手回握住,脸上愠怒之色稍霁。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应瑞柳的背,低声道:“别怕。”转向萧敕星时却没了好脸色,冷声道:“本事越发见长。”
萧敕星假笑道:“不敢当。”
他视线扫过瞿北庭分外明显的保护姿态,指间红光愈炽。
“能让瞿掌门亲自来接的人,我当然要来看看。”他道,“这是谁?方瑎的弟弟?”
瞿北庭原本面色不虞,听见这句话,冷不丁地看他一眼,怒意微滞,忽然平息下去。萧敕星见不着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何不就让他看看?
一双透着暖意的手捧住应瑞柳的脸,以一种缓慢但不容置疑的力度,慢慢将他的脸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