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真的要上山了,应瑞柳才发现,相先生要等的“好时辰”不是别的,而是护山阵开阵的时辰。
隐风观事变之后,便多了相先生这么一位守山人。
为避免有不长眼睛的闲得没事往废墟里撞,仙门百家托东轩氏在山下设护山阵法。东轩氏专攻大阵,所设阵法时时变幻、玄妙无穷,建成后图纸交与相先生保管。
也就是说,如何闭阵、何时能上山,只有相先生和东轩氏族人自己知道。
山路难攀,三条人影顺着古旧的山道慢慢往上走。
原本相先生计划要带的只有应瑞柳一个,魏莘在桌上振振有词,说自己虽然年轻,但好歹也有些境界,危急时刻一定有用。总之,无论如何也要跟着自己的两位救命恩人一块上山。
他脸皮甚厚,相先生的嘴也不是吃素的。
眼看着一场单方面的骂战将起,应瑞柳急忙道:“魏公子,相先生是好心。之前你上山一次,不是身体不适吗?也许天行山内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魏莘用一种十分心碎的眼神看着他,应瑞柳的劝说声越来越小。
……算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再有什么意外,自己再帮他治一次就好,总归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
见应瑞柳歇了劝说的心思,相先生摇了摇头,也没再跟这小子多费口舌。
只是魏莘能上山,他的家仆却是不能的,有几个偷偷摸摸想跟上来,都被相先生踹走了。
“有我在还能让他魏二死了不成?”相先生道,“走走走!”
于是上山的只有一行三人。相先生在前方引路,应瑞柳走在中间,魏莘自告奋勇殿后。
刚经过围剿不久,山中清净得很,然而树多活物少,这清净就一转为死寂,待得久了,一股凉意便悄无声息地顺着袖管往里爬。相先生和应瑞柳是习惯了,魏莘则是根本没把这点异常放在眼里。
在上山的途中,应瑞柳的视线在途中停了又停。
这条平日里被护山阵掩藏的山路他很熟悉,隐风观没出事的时候,他跟随师父同门们走过很多次。但印象最深的,永远是师父第一次带他回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浑身上下仅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还有刻在手臂内侧的一个名字——应瑞柳。
隐风观是一座避世桃源,起码对于应瑞柳来说是如此。
他的同门出身显赫者甚众,天资卓越者更是不计其数。大把的世家子弟被送来求学,淬炼数年沉淀过后再被送回本家,接手族中事务。
应瑞柳无父无母、无背后靠山、无绝佳资质,却也在这个人才如云的地方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数年。人人都说隐风观就是他的家,若他灵冤氏的身份没有暴露,应瑞柳也许真的会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往事如烟,风过便散。
天行山上有镜天渊留下的鬼气,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修士灵感敏锐,在山上行走要比普通人困难得多。魏莘虽是个金贵人物,从小过惯了好日子,与修炼一道却很扎实,这样的山道走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半点不适。
只是隐约能看见隐风观山门的时候,魏莘不知被什么绊了,趔趄了一下。
应瑞柳及时伸手拉住他,这纨绔有人搭台就上去唱戏,反手将应瑞柳的手一握,挤出一副可怜模样,道:“阿应,这石头绊我!”
应瑞柳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屈,按捺住了下意识飘上来的想法,仔细地瞧了瞧他,道:“小心一点。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不累。”魏莘干笑一声,“倒是你,阿应,走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你喊累?”
应瑞柳身形清瘦,个子也算不上高,常给人些许文弱之感,恰似江边的一株细柳。可如今走了一个时辰,他竟然也脸不红心不跳,魏莘盯着他,好像又发现了一些新奇事物,眼神明亮。
“我修为不高。”应瑞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魏公子,你这样抓着我的手,我们都不好走。”
魏莘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在心中替自己叫冤:这能叫抓么?这叫握、捧、珍惜爱护,多使一分力都舍不得!
他总算发现了,应瑞柳美则美矣,内里却是没开花的木头。
魏莘悻悻地松了手,却不气馁。应瑞柳不接自己的招,就代表他也不接别人的招。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怕应瑞柳没有点头同意的那一天!
应瑞柳回过身,视线定在隐风观残破的山门之上,感觉一片寂静的心湖慢慢翻涌起来。
相先生将他送到山门处,叮嘱道:“我就不进去了,要找什么自己找,让魏家小子跟着你去。记住,申时三刻之前回来,再晚下山就难了。”
应瑞柳点点头。魏莘既然上了山,在他身边要更安全一些。
他惦记着魏莘方才无端趔趄的异常,心却也被残破的隐风观牵引,犹豫片刻,对魏莘道:“魏公子,要辛苦你和我在山上多呆一段时间。”
魏莘含情脉脉道:“你我哪来这么生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