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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五夜、人生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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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九响钟声,沉沉地碾过雪夜的长安城脊——按祖制,帝王大丧方是九响。

澄光倒没再哭。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永巷坐了一整夜。不说话,不哭,只是抱着,下颌抵着她已然冰凉的鬓发。陈公公第三次跪请“该移灵两仪殿了”时,看见雪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相依的两人身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终是缓缓起身,将她轻轻放平。屏退了所有上前欲接手之人。“都退下。”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殿门重新合拢。烛火通明下,他用温热的水,为她净面,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皇后袆衣和九龙四凤冠冕置于一旁——冠服的样式,是他数月前亲自看过图样的。

他不肯假手他人,亲手为她一层层换上这身她生前未能穿上的皇后冠服。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耐心。又轻抚她指上自大婚之日带着就没有摘下过的银戒,最后,他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长发,指尖穿过她冰凉如缎的发丝。

“阿玖,”他极轻地呢喃,像说给沉睡的人听,“你看,这衣服,你穿着……多好看。”

最后,他将那枚桃花玉牌,轻轻放入她交叠的掌心,再以素帛覆好。

卯时,礼部尚书率太常寺卿于殿外跪请,呈上谥号议。澄光于灵前御览,目光在“孝懿”“孝纯”“孝和”几个字上掠过,朱笔终在“孝纯”二字上沉重圈定——纯,德性纯淑,亦是他心中她的模样。

他看也没看翰林院拟就的文稿,取过黄麻纸,提笔亲撰哀册。然后缓缓抬眸,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按帝后同礼办。”

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此恐不合礼制……”

“朕就是礼制。”

他转身步入殿内,不再看跪了满地的臣子。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登基未满一年的年轻帝王,要用最逾制的方式,为他早逝的皇后,争一个史书工笔都不敢轻慢的身后名。

九响丧钟,帝后同礼,御笔哀册。

Q这三道旨意像三把重锤,砸碎了所有关于“沈氏不宜正位中宫”的议论。当钟声第九响的余韵终于消散在晨雾中时,整个长安城都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皇帝这是在告诉天下人:皇后生前未曾正位中宫,死后必享至极哀荣。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覆盖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三日后,大殓毕,梓宫奉移太极殿受百官宗室公祭。发引之日,仪仗煊赫,满城缟素。澄光亲送至宫门,目送那承载着他半生的灵舆,缓缓融入漫天风雪。孝纯皇后沈氏,最终祔葬于帝陵玄宫之西室。墓碑新立,只镌“孝纯皇后沈氏之墓”,以及碑阴一对极小的、依偎着的鸳鸯。

此后二十年,澄光开创盛世,史称“永和之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锋利的剑,只为江山出鞘。后宫有几宫妃嫔,是平定靖王之乱的功臣之女,只是皆无所出。偶尔有奏请立后的,都被他严厉申斥:“朕早有元后!”

承烨年岁渐长,眉宇间有他母后当年的清韵,只是性子更为沉稳。一日议政后,澄光留下太子单独用膳。殿内烛火昏黄,父子对坐,良久无言。澄光目光落在儿子那酷似阿玖的眉眼,他腰间那枚蟠龙玉佩,正是当年送阿玖的信物,忽然低声问道:

“承烨,你心中……可曾怨过爹爹?”

承烨一怔,随即放下玉箸肃容应答:“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曾?”澄光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与犹疑,就像个普通的父亲,“爹爹是不是……本不该让你娘看到那些信?若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否……”

话至此,戛然而止。他仿佛被自己的假设刺痛,闭上了眼睛。

承烨沉默片刻,少年老成的面容上掠过一丝隐痛,最终只是缓缓道:“母后……是宁愿明白着痛,也不愿糊涂着活的人。父皇比儿臣更懂她。”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儿臣记得曾母后说,求真第一。真心难得,真相亦难得。”

澄光望着烛火,良久,极轻地叹了一声:“是啊,她只求真。”那叹息里,有释然,更有深不见底的寂寥。

有时,他会屏退所有随从,独自回到潜邸那株已亭亭如盖的老桃树下,带一壶酒,对着空庭独酌。月光洒落肩头,他对着虚空举杯,仿佛她还在身边,会蹙眉嗔怪:“又喝这么多。”他便对着那一片迷离的月色,低声应答:“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阿玖,你为什么……不肯来梦里看看我?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

有一次醉得深了,他对鬓发皆白、侍奉了一生的陈公公喃喃:“他们劝朕立后?他们是不知道阿玖有多小气……若朕身边再多一人,将来到了下头,她怕是真的……不肯再见朕了。”

陈公公垂首,老泪纵横,不敢应声。

孤独的皇帝抚摸着那枚她亲手所铸、如今已光滑无比的银戒,望着她长眠的方向。他给了她帝后同礼的极致哀荣,给了同穴而葬的永恒形式。可这冰冷的玉石棺椁,这史书工笔的谥号,真的能包裹住那个最初在桃树下对他笑,最后在永巷雪夜决绝离去的灵魂吗?

“阿玖,为什么我用尽了力气,却依然……留不住你。”

永和三十三年冬,帝崩于太极殿。遵遗诏,与孝纯皇后同陵同穴。他的梓宫被送入帝陵玄宫,经年的孤寂跋涉后,终与早早等候在此的心上人团聚于永恒的幽冥。那日,长安下了那年第一场大雪。雪花落在陵园新发的桃枝上,积了薄薄一层,恍若旧年倏忽而逝的灼灼春华,也覆盖了所有未尽之言、未了之憾。

“鸳鸯瓦冷,霜华重。

翡翠衾寒,旧时梦。

来世若逢春,

莫入帝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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