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嘱咐简短、具体、充满期许,一如他以往的作风。
握到最后一位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方向。
刘副领事顺着他的目光,极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小可还在赶那份紧急的技术报告,说提交截止时间马上到了。她……忙完应该会过来。”
闻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工作要紧。”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空旷。闻歌缓缓转身,再次面向窗户,手慢慢垂落在身侧。窗外阳光耀眼,他却觉得有些冷。
他知道她不会来。
昨晚,他在她宿舍楼下那棵巨大的凤凰木阴影里,站了不知多久。看着那扇窗的灯光熄灭,最终也没想明白,该以何种身份、何种理由,在临别前夜再去敲响她的门。更不知道,她看到那枚戒指和那张字条时,究竟会怎么想。
思绪未竟,走廊里又响起了新的脚步声,带着不同的节奏。是办公室和后勤处的同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沉稳持重、无懈可击的面具,迎向下一批告别者。
四点整。小可移动鼠标,点击了“发送”。
报告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弹出。她松开鼠标,背靠座椅,没有动。耳朵依然竖起着,捕捉着走廊里的声息。
第一批话别的人回来了,脚步声略显轻快,交谈声也大了些:
“领事居然记得我去年那篇小文章的纰漏……”
“感觉比刚来的时候沧桑了不少,刚来的时候多帅。”
“新岗位压力肯定更大吧……”
另一批人的脚步声响起,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小可无声地拉开那个抽屉。银戒静静地躺在角落,在昏暗的抽屉里,依旧泛着一点微弱的、固执的幽光。她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戒面。
凉的。仿佛昨夜那点残存的体温,只是她的幻觉。
如果现在过去,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留下戒指?问他“天涯若比邻”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就像其他人一样,说一句“履新顺利,前程似锦”?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害怕知道那个答案,更害怕自己心中翻涌的、远非“前程似锦”所能概括的复杂情绪。
她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看不到领事办公室的窗户,但她可以想象出那里的情景:他应该正与又一波同事握手,接受着真诚却程式化的祝福,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眼神或许比平时温和些许,但深处依然是不可逾越的沉稳与距离。
她忽然想起,刚来卡萨不久,有次为了核对一批紧急的文物入库清单,加班到深夜。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在昏暗的走廊里,差点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他。
他眼底带着血丝,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她后来才知道他压力极大时才会偶尔破戒),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
“这么晚?”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
“清单没核对完,明天一早卡方的人要来。”她老实回答。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却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
“晚上风凉,把外套扣好。”
那时她只是愣了一下,低声回了句“谢谢”,便匆匆走了。如今回想,那个背影和那句叮嘱,竟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五点十分。走廊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属于工作日的、持续的低声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告别后的空寂。
楼下庭院里隐约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简短的送行话语。
“车走了。”
“真快。”
“那边局势紧张,催得急。”
小可收拾好东西,下班。走出主楼时,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扇她曾进去过数次的窗户,此刻窗帘紧闭,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毫无温度的、金红色的冷光。
她在庭院那棵最大的凤凰木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光影,然后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
走到小径拐角,她忍不住再次回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逝。那扇窗户彻底暗了下去,玻璃映照着初升的苍白月轮,泛着冰冷的光泽,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坚冰。
掌心里,那枚被她重新取出、紧握了一路的银戒,正透过皮肤传来持续不断的、清晰的温热。
而此时,飞往新任地的航班正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广袤无垠的黑暗,下方偶有云海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银灰色。
闻歌靠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仿佛凝固的虚无景象。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已沉入睡眠。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覆着毛毯的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段熟悉的节奏。
是《Last Dance》里最缠绕的那段副歌:
“是否我一个人走,想听见你的挽留,
春风秋雨飘飘落落只为寂寞……”
机舱空调送出的风,干燥而恒定,带着航空器特有的金属与循环空气的味道。他却仿佛能从这虚无的风里,嗅到卡萨尼亚夜晚那混合着尘土、花香与无尽等待的、复杂的气息。
他闭上眼,不再看窗外。
任由那枚此刻已不在指间、却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银戒,在意识的虚空中发烫、旋转、光芒渐炽……然后,如同流星坠入永夜,慢慢地、无可奈何地,冷却成即将踏足的那片沙漠中,一粒最寻常的砂粒。
那枚留在卡萨尼亚、留在她抽屉深处的银戒,似乎一直维持着那微弱却执拗的温热。像一颗心脏被强行剥离,却忘了停止搏动;像一首歌被骤然切断,电源的指示灯却还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一点猩红。
而真正的 Last Dance,从来都不是挥手告别。
是两个人隔着喧嚣的舞池、旋转的光球与拥挤的人群,默默站在两端,等着对方先伸出手——
等一个比“永远”承诺更奢侈一秒的拥抱,
等一句比所有沉默都更需要勇气的、最简单的坦白。
他们谁都没有动。
音乐已停,灯光亮起。
舞池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