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歌缓缓起身，再次走到窗边。狂风卷着雨瀑，让窗外世界一片模糊。他的目光落在她新添的那行备注上。这行字，像一根极其细微却无比锋利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方才那些被焦虑、疲惫和离别前莫名的烦躁点燃的、近乎专断的火焰，仿佛被这冷静而周全的补充说明兜头浇下一盆冰水，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湿冷的、带着刺痛感的懊恼与自省。
他刚才在做什么？用职位带来的权威去否定一个专业人士基于最新事实、竭尽所能得出的、旨在保护核心价值的方案？只因为自己内心那份对“失控”和“分离”的、难以言说的不安与焦虑？
晚上八点五十，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地敲打着领事馆建筑，仿佛要将其吞噬。
六楼东侧，那间如今已完全属于哈图沙项目组的办公室里，灯光还亮着。小可沉浸在最后一批文物编号的核对与装箱清单的编制中，试图用琐碎的工作填满心头那股窒闷的空茫。
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节奏稳定。
“请进。”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闻歌站在门口，肩头和大衣下摆有明显被雨水打湿的深色痕迹。他手中拿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伞尖还在缓缓滴落水珠。
“领事？”小可有些意外，立刻站了起来。
“雨太大了，这伞给你，我还有。”闻歌将那把湿漉漉的雨伞小心地靠在门边墙角，然后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半空的咖啡杯，最后落在她脸上。办公室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些许阴影，让他看起来比下午在办公室时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波动，让小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还没回？”他问，声音是惯常的低沉，但下午那种冷硬的质感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疲惫的沙哑。
“还有些收尾。”小可简短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铅笔。
闻歌这才将一直拿在另一只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她桌面上，与那些凌乱的资料隔开一点距离。
“下午……”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似乎每个字都需要斟酌，“是我态度欠妥。你的方案，数据扎实，风险评估严谨，考虑得非常周全。”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目光落在文件袋上，避开了她的眼睛，“是我……被一些其他因素干扰了判断。”
他迟凝地承认，却没有为那“其他因素”做任何具体的解释。但这含糊的坦承，在此刻，比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更显得沉重而真实。
小可愣住了，看着他的脸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没想到，以他如今的身份和性格，会在这样的雨夜，如此正式地……道歉。
闻歌似乎更不习惯面对她此刻可能的反应，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文件袋光滑的表面点了点，语速稍快了些：“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与卡萨尼亚遗产部、环境部几位关键司局长，以及当地几位真正有影响力的部落长老的非正式联络渠道和沟通注意事项。他们可能比官方流程更管用。”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印着德文标签的深蓝色铁盒，轻轻压在文件袋上。“还有这个，”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局促，“给你。”那是一个德国品牌的润喉糖铁盒，显然不是卡萨尼亚本地能买到的东西。
“我看你……爱吃这些。”他解释得有点笨拙，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桌角那个早已空了的、本地超市买的润喉糖塑料盒，“这个是……前天德国代表来访时……我托他们带来的。”
小可的视线落在那枚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铁盒上，办公室的灯光在它表面流转。一股细密而汹涌的暖流，混合着下午残留的酸涩与此刻巨大的、近乎令她鼻尖发酸的触动，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头，直抵眼眶。下午那点委屈和不甘，在这份细致到近乎笨拙、却又沉重无比的关怀面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无法想象，在调令突至、千头万绪的离别前夕，他是如何在庞大的压力下，还记得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并真的设法找来这样一盒糖。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到铁盒冰凉的表面，却又像被那下面蕴藏的温度烫到般，瑟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闻歌。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冷静、仿佛能洞察一切外交风云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有些无措的身影，以及一种深藏的、近乎温柔的歉疚，还有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嗯。”闻歌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湿润的眼角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重新落回文件袋上，“方案，就按你补充的思路，尽快完善细节，启动执行。卡方高层的协调，我会在离开前处理好。以后……” 他顿了顿，这个词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微妙而充满未竟之意，“……这个项目，或者你，……遇到任何难以解决的障碍，需要支持……可以联系我。”
他给出了一个超越当前职责、指向模糊未来的承诺。这承诺很轻，又很重。
“好。”小可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握住了那个润喉糖铁盒，冰凉的金属渐渐染上她掌心的温度。
闻歌没再多言，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的情景刻入脑海，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无声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暴雨的喧嚣。小可缓缓坐下，打开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取出一颗浅黄色的糖粒放入口中。清凉微甘的草本气息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舒缓着喉间细微的干涩，也奇异地抚平了心头那些褶皱与毛刺。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从狂暴的冲刷变成了持续的淅沥。小可结束工作，关灯锁门，撑开闻歌留下的那把黑色长柄伞，走入领事馆庭院湿漉漉的夜色中。伞很大，将她完全笼罩。她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宿舍楼走去。身后不远处，另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安全的距离。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走到一处地势较低、容易积水的转角时，她正想着如何绕行，身后那个脚步声加快了些。闻歌从侧后方走近几步，雨水打湿了他肩头。他瞥见她发梢被风吹散，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后颈，雨水正顺着颈线滑落。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似乎想虚虚地替她遮挡一下斜飞的雨丝。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而是克制地收回，转而沉声提醒，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平稳：
“走左边，垫高的石板路。右边低洼，积水很深。”
那份下意识的关心，终究化作了最简洁、最合乎身份的、关于路径安全的叮嘱。
小可脚步微顿，依言向左转，踏上了干燥的石板。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将伞柄握得更紧了些，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脚步声，也重新恢复了不近不远的跟随节奏，直到她宿舍楼的灯光在望，那脚步声才悄然消失在雨夜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