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小可毫不犹豫,“一个真正的跨学科团队。至少需要一名精通安纳托利亚古语的文字专家,一名能做微观沉积物分析的科技考古人员,还有一名能构建三维遗址模型的技术人员。我们现在是‘兼职凑合’,不够。”
“如果给你这些人,”闻歌看着她,目光沉静,“你能拿出什么,说服国内那些盯着‘国际影响力’和‘理论产出’的人?”
小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这是根据已出土的387片契约残片,初步勾勒出的区域性早期贸易网络节点图。”她将图纸铺在桌上,指尖点着几个关键位置,“如果我的推断正确,哈图沙不仅是军事堡垒,更是这个文明的仲裁与信用中心。我想论证的,不是‘又一个古代文明’,而是一种被忽略的、基于契约而非暴力的早期文明组织模式。”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这或许能提供一个理解‘文明韧性’的新视角——不在城墙有多厚,而在那张看不见的、人与人之间的‘信用之网’有多坚韧。”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闻歌的视线,久久落在图纸上那些交织的线条上。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
“团队牵头人,需要全局视野、抗压能力,还要能在学术和政治的钢丝上走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
“小可,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小可呼吸一滞。
她预料过争取资源,却没料到是这样直接、如此沉重的交付。
他不是在问她“能不能”,而是在问“敢不敢”。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窗外,卡萨尼亚干燥的风吹过旗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随即被一股更坚定的力量稳住,“我需要使馆、需要您的支持。”
“支持会有。”闻歌的回答简洁有力,“但学术方向、团队组建、攻关节奏,由你全权负责。你直接对我汇报,也对你的学术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推荐报告,我会亲自来写。”声音透过阳光里的微尘传来,沉稳而清晰,“理由很简单:专业能力过硬,对文明脉络有独到洞察,更重要的——”
他转过身,逆光中身影轮廓分明。
“我在你眼里,看到了‘非如此不可’的笃定。而历史,往往是由这样的人推动的。”
那一刻,小可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职务晋升。这是一次信任的托付。他将自己对这项事业价值的判断,乃至一定程度上他在此地的学术声誉,押注在了她的专业判断与心火之上。
他不是给了她一个职位,他是为她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她从未敢独自奢望的、能够真正按照自己意志去探索和建构的学术疆域。
“……我明白。”她最终说道,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只有这三个字。
但字字落地,有了重量。
闻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去准备详细的团队方案和下一步攻关计划。一周后,我要看到。”
半个月后,正式任命下达。
小可的名字后面,多了“项目首席专家”和“跨学科研究团队临时负责人”的头衔。研究院内部有细微的涟漪,但都被闻歌那份条理清晰、背书有力的报告,以及小可那份厚达四十页、细节扎实到近乎苛刻的实施方案平息了。
任命的那天傍晚,小可独自走上使馆楼顶的天台。
夕阳正沉沉坠向乌尔-哈姆林的远山,将古老的土墙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想起闻歌逆光中那句“非如此不可的笃定”。
原来,最深沉的认可,不是夸赞,而是将真实的砝码,压在你认定的天平上。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却也有一股更汹涌的、源自职业尊严与探索渴望的动力,从心底升腾起来。
脚下的路,骤然变宽了,也变陡了。
而那个为她推开这扇门的人,正站在她身后,沉默地,将一片更大的天空,连带着风雨,一并交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