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面仰望，两岸的辉煌灯火与悬浮的光影造物更显巍峨壮观，仿佛真的置身于一片由光构筑的森林峡谷。河水温柔地托着船身，摇晃出细碎的灯影波纹，人声喧嚣隔了一层水波，变得朦胧而富有韵律，反倒衬得这一方小舟之内有种闹中取静的私密感。
鸦弥托着腮，看着岸边流光溢彩的楼阁与空中梦幻般的悬浮灯景，忽然想起之前温褚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好奇地转头问法尔科：“之前温褚说，莲都是销金窟与温柔乡……温柔乡大概是指这里很舒服很美好吧？可销金窟……是什么意思？我看这些店铺虽然热闹，东西也精致，但好像……也不至于让人倾家荡产地花钱呀？”
她声音清脆，在潺潺水声与远处隐约的喧闹中十分清晰。
正摇着橹的船夫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接口道：“这位小娘子问得好哇！咱们莲都的店铺是热闹，物美价廉的也多，寻常游客逛逛吃吃，花不了几个钱。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见多识广的调侃，“‘销金窟’这名头，可不是指这河两岸的铺子。”
他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看向河谷上方，那些依着陡峭山势、在更高处若隐若现、灯火尤为璀璨堂皇的建筑群落，有些甚至直接悬浮在更高处的云雾之间，仅以华丽的虹桥相连。
“瞧见没？那上头，山顶附近，还有那些浮岛璇霄阁，才是真正‘销金’的地界儿。有斗兽的、赌石的、比试机关巧术的、拍卖奇珍异宝的……一掷千金那是常事。还有那‘温柔乡’嘛，”船夫挤了挤眼，笑容里多了些成年人都懂的意味，“可不光是风景好、吃食好。那些顶级的乐坊、舞榭、还有专供达官贵人放松的‘清吟小班’、‘红粉馆’……嘿，那才是真正醉生梦死、温柔蚀骨的地方哟！”
他说得兴起，忽然瞥见对面坐着的两人——少女绯红着脸，眼神有些懵懂又有些羞窘地垂下头；旁边的青年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冷，薄唇抿起。船夫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这两位客人看起来年纪轻轻，气质干净，尤其是少女，那眼神清澈得跟玉带河的水似的，恐怕不是混迹那些场所的人。他连忙打着哈哈圆场：“哎哟，瞧我这张嘴！胡咧咧惯了，忘了两位这一看就是……呃，恩爱的小情侣，是来咱们莲都游山玩水、赏灯谈情的吧？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不去也罢，不去也罢！哈哈，这河上的风景就够看啦！”
他本意是化解尴尬，却不想这话让气氛更加微妙。
鸦弥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抬眼看了法尔科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不、不是的……我们不是……他，他是我哥哥……对吧，哥哥？”
最后那句求证般的“对吧”，她抬起头，带着一丝恳切和不知所措，望向法尔科。然而话一出口，看着法尔科在摇曳船灯下半明半昧的侧脸，和他骤然深沉、看不清情绪的眼眸，她心里却没来由地猛地一揪，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难受。哥哥？这个称呼在此刻，在这个被船夫误会的暧昧水波之上，显得如此苍白而……刺耳。
法尔科在听到小情侣三个字时，心跳漏了一拍，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窜上耳后。紧接着，便是鸦弥那急切又带着颤抖的否认——“他是我哥哥”。
哥哥。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虽然极轻微，却在心湖上荡开了一圈圈带着凉意的涟漪。
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鸦弥一眼。少女的脸颊红晕未褪，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灯火和他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慌乱窘迫。
一种沉郁，带着自我审视的不快悄然弥漫开来。她否认得那么快，那么急切……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在她心里，真的就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依赖的，保护她的“兄长”？
因为他在雨夜救了她，收留了她，一路保护她，所以她对他这样信任，这样依赖，甚至可以做出许多亲昵的举动……但这些，都与男女之情无关吗？她对他，真的没有一点……那种心动？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有些发闷。他一直以来，都理所当然地把她放在身边，保护她，纵容她，习惯她的陪伴和依赖，也渐渐沉溺于她带来的温暖与光亮。
他未曾仔细去分辨过这其中复杂的情愫，只是本能地靠近、守护。直到此刻，被外人点破，又被她仓促划清界限，他才模糊地触碰到自己心底那团早已燃烧却未曾命名的火焰，也才惊觉，或许在她那里，这火焰并未点燃同样的光。
他移开视线，望向船外流淌着万千灯影的漆黑河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用一贯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的嗓音，应了一个字：
“嗯……”
声音消散在水声与远处的喧嚣里。这声“嗯”，像是对她“对吧”的回应，又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或是对自己心中那点莫名失落的确认。
船夫察言观色，见气氛不对，赶紧闭嘴，专心摇橹，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小舟继续在光河上静静滑行，两岸的璀璨灯火依旧，人间的欢声笑语不绝。但这小小的船舱里，却笼罩上了一层无声的、微妙的凝滞。方才漫步街头时那些自然流淌的亲昵与暖意，仿佛被船夫一席话和鸦弥那句哥哥吹散了些许，留下一种彼此心照不宣、却又难以言说的淡淡涩意。
鸦弥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新买的、铃铛不再作响的手链，又偷眼瞧了瞧法尔科望着河面的、显得有些疏离的侧影，心里那阵空落落的难受更加清晰了。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错在哪里。只是“哥哥”两个字，此刻在舌尖回味，竟带着一丝莫名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