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选在度假村海畔的半露天餐厅,脚下是细沙,头顶是星光初现的墨蓝天穹。桌上摆满了当地特色的海鲜——烤得焦香的大虾、蒜蓉蒸制的鲜嫩贝类、咖喱风味的蟹肉,还有那款鸦弥心心念念的、淋着七彩糖霜的“彩虹蛋糕”。她吃得眼睛眯起,嘴角沾着一点奶油,法尔科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边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被月光和沿岸灯火照亮的沙滩漫无目的地散步。细沙在脚下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海浪在几步之外哗哗地涌上又退下,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和破碎的泡沫。夜风带着微咸的凉意,吹拂着他们单薄的衣衫。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喧闹。走近些,看到沙滩靠近潮水线的地方,用木板和彩灯简单搭起了一个小台子,周围聚集了不少游客。台子上方拉着一条手写的横幅,在晚风中飘动:「随性歌唱夜」。台子上确实只支着一支简陋的、老式卡拉OK那种带杆的立式麦克风,连着一个小音箱。
“……今晚,只要你敢唱,大家就敢听!”一个穿着花衬衫、充当主持人的年轻男人正拿着手持麦克风暖场,“规则简单!自愿上台,曲目自选!所有在场的听众都是评委,觉得唱得好,就把你手里的荧光手环扔进台前这个桶里!今晚截止十点,获得荧光环最多的那位,将赢得我们准备的超级大奖!一次专属的、十分钟私人沙滩烟花秀!为你,或为你重要的人点燃!”
人群发出兴奋的起哄声。已经陆续有大胆的游客上去唱了,有的跑调惹来善意的哄笑,也有唱得不错的赢得阵阵掌声和几个飞进桶里的荧光环。
鸦弥拉着法尔科的手,挤到了人群前排。她仰头看着那个简陋却热闹的台子,又看看台前那个逐渐被零星荧光环填满的塑料桶,最后目光落在海报上“私人烟花秀”那几个字上,若有所思。
“我们听一会儿吧?”她转过头,征求法尔科的意见,眼睛在彩灯映照下闪闪发亮。
“嗯。”法尔科当然没意见。他站在她身侧,一只手依旧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扫过周围环境,最后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台子的位置选得极妙——就搭在潮水刚刚能触及的沙滩边缘,背对着辽阔的、此刻已是一片深蓝近乎墨黑的大海。
这时,正有一位旅客在台上唱着歌。而鸦弥的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表演者,落在了那一片背景上——台子背对着浩瀚的大海与天空。西边天际,夕阳已沉,但余烬未消,从海平面向上晕染开一道狭长的、瑰丽的暖色带,最下方是浓郁的橙红,向上渐变为橘金、粉紫,最终融入头顶那片深邃的宝蓝天幕。几颗早醒的星子,和远处海岛上的灯火,已经开始在渐暗的海面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光点。
鸦弥安静地听着,一首,又一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法尔科的手。当又一位参与者唱完,在掌声中略带腼腆地跑下台时,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眼神异常明亮地看着法尔科。
“法尔,”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我也想上去。”
法尔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上去?唱歌?”
“嗯。”鸦弥用力点头,目光又飘向那个奖品说明,“我想试试。”
法尔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就明白了她不仅仅是“想唱歌”。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反手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去吧。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鸦弥松开他的手,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小小的舞台。她和主持人简单说了两句,主持人便笑着将立式麦克风调整到适合她的高度,示意她可以开始。
她走上了那个小小的、被海风包裹的舞台。
当她转过身,面对台下模糊的人群时,便将自己彻底交给了那片恢弘的背景。最后一抹炽烈的橙红与金橘色的霞光,正从她身后沉沉的海平面方向铺洒过来,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燃烧的、温暖的光边。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轻薄罩衫,在强劲的海风中被吹得鼓荡起来,布料紧紧贴向后背,又被风灌满,向前飘拂,时而贴附,时而飞扬。背后的光线穿透这层单薄的白纱,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轮廓,将衣衫晕染成一团朦胧的、发着光的、近乎半透明的幻梦。
她的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中,唯有一个专注的轮廓,嵌在那幅宏大而变幻的背景里,有种奇异的、动人的孤独与浪漫。
她先是在人群中快速找到了法尔科的位置,对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信赖。然后,她微微闭上眼,似乎在酝酿情绪,又似乎在倾听海风和心跳。
几秒钟后,她靠近麦克风,没有前奏,清亮的、带着少女特有柔润质感的嗓音,便这样毫无预兆地,乘着海风,流淌开来。
那不是一首激烈或技巧繁复的歌。旋律简单,舒缓。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很快便稳定下来,清澈得像月光下涌上沙滩又退去的海水,温柔得像拂过椰林的夜风。
法尔科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仰头望着台上的少女。
逆光中,她的脸大部分沉浸在阴影里,只有舞台侧方彩灯和天际最后那丝微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柔和的侧脸线条,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她的身影嵌在无垠的深蓝海天背景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奇异地充满力量。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袂,仿佛随时会将她带入那片浩瀚的星空与海洋,但她稳稳地站在那里,专注地唱着。
更让法尔科心神震颤的,是随着她的歌声,一股极其温和、纯净的精神力,如同她歌声的具现化,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轻柔地拂过他的感知。那不是有意识的疏导或入侵,更像是她情感与歌声自然流露时,附带的精神共鸣。这股力量如同清凉甘冽的泉水,悄无声息浸润他的精神图景。那些盘踞的焦虑、潜藏的暴戾、记忆角落的冰冷尘埃,在这清澈歌声与温柔精神力的双重洗涤下,仿佛被柔和地拂拭、抚平。一种久违的、近乎疲惫后的安宁与舒展,从灵魂深处缓慢升起。
他痴痴地望着,听着,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忘记了人群的喧嚣,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星空大海背景下为他歌唱的少女。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海风中,台下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和欢呼,他才猛地回过神。
“太棒了!”“再来一首!”“这声音绝了!”
荧光手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一个接一个,甚至是一小把一小把地,被热情的人群扔进台前的塑料桶里,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彩色的小山,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位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