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完全闭门谢客。每隔三五日,会在上午开放院门一个时辰,接待真正有疑难杂症、或是被怪事缠身、走投无路的百姓。诊金视情况而定,贫者分文不取,富者酌情收取。她主要运用医术和基础的相面、问卦,结合一些简单的符箓或香囊解决问题,极少动用真正的玄门术法。
即便如此,“沈姑娘医术通神、心善仁厚”的名声,也逐渐在底层百姓和一些消息灵通的中下层官吏富户中传开。“解惑斋”不再仅仅是“玄学大佬”的神秘符号,也开始有了“仁心圣手”的实在口碑。
这一日,沈清歌送走一位因为家中老父久病不愈、前来求取安神香囊的孝子,正要关门,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却透着不凡气息的青篷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车帘掀起,下来一位穿着寻常布衣、面容清矍、眼神却温润平和的老者。老者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却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随从。
老者缓步走到院门前,并未贸然敲门,而是先对着那块“解惑斋”的招牌端详了片刻,然后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沈清歌心中微动。这老者气息内敛深沉,看似普通,但那份由内而外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或低级官吏能有。尤其是他身后那个随从,看似恭谨,实则身形如松,气息绵长,是个难得的高手。
她拉开院门。
老者见到沈清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惊讶于她的年轻,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敢问可是沈清歌沈姑娘当面?老朽姓墨,冒昧前来,有一事请教。”
姓墨?沈清歌心头一跳。京城之中,姓墨的高官显贵……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钦天监监正,墨沧溟!
那位在顾停云密报中,三日前曾秘密出宫、去向不明的钦天监监正!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还如此低调?
沈清歌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墨老先生请进。”
老者——墨沧溟微微颔首,走进小院。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院中环境,在那株老槐树和沈清歌晾晒的药材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墨沧溟的随从则自觉地守在了院门口,背对院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不知墨老先生有何见教?”沈清歌斟上两杯清茶。
墨沧溟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听闻姑娘精通玄学术数,尤擅解厄破煞。老朽近日,偶得一物,心中困惑难解,想请姑娘品鉴一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轻轻放在石桌上。
沈清歌目光落在那个绸缎包上。灵觉延伸过去,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感知模糊不清。这绸缎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隔绝探查的禁制。
她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平静,伸手解开了绸缎。
里面是一块龟甲。
不是普通的龟甲,而是一块颜色深黑如墨、质地温润如玉、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光滑、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的龟甲。龟甲背面,天然生有九道金线,交错纵横,形成一幅玄奥莫测的图案。而在龟甲中心,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三个古朴的篆字:
“凤鸣岐”。
看到这三个字,沈清歌瞳孔骤然收缩!
凤鸣岐山,周室将兴!这是上古预示圣人出、天下将变的著名谶语!这块龟甲,竟是上古占卜用的灵龟甲,而且上面还刻有如此敏感的谶言!
墨沧溟将这东西拿出来,是想试探她?还是……
她抬眼,看向墨沧溟。老者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姑娘以为,此物如何?”墨沧溟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古玩。
沈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龟甲。指尖传来冰凉温润的触感,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浩瀚苍茫、仿佛来自亘古的气息,顺着指尖传入她的感知。
这龟甲,是真的!而且绝非凡品!上面的谶言气息古老,不似今人伪作。
她收回手指,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乃上古灵龟之甲,九线天成,蕴有大道之机。其上谶言……更是非同小可。”她顿了顿,直视墨沧溟,“墨老先生将此物示我,不知是何用意?”
墨沧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姑娘可能看出,此甲近来,可曾沾染过什么……特别的气息?”
特别的气息?沈清歌心念电转。墨沧溟问的是“近来”,不是古时。难道这龟甲近期被人动过?或者,沾染了与当前某些事相关的“气”?
她再次凝神感知。这一次,她将灵觉集中到龟甲表面最细微的纹路和气息残留上。
果然!在那浩瀚古老的气息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新鲜得多的阴晦、甜腻、带着血腥与怨念的邪气!这邪气与玄阳观地窖那邪油、邪灰,乃至阴山会的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精纯、更为隐蔽!
这上古灵龟甲,竟然沾染了阴山会的邪气?!
沈清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她抬眼,看向墨沧溟,一字一句道:
“此甲……近期曾接触过至阴至邪、污秽不祥之物。且那邪物,与近日京城中一些魑魅魍魉之事,恐怕……脱不了干系。”
墨沧溟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深深看了沈清歌一眼,那温润平和的眸底,似乎有锐光一闪而逝。
“姑娘果然慧眼如炬。”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此甲,乃宫中秘藏。三日前,老朽例行检视库房时,发现此甲有异,其上竟沾染了不该有的邪秽之气。而库房重地,禁制森严,寻常人绝难靠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宫中秘藏的上古灵龟甲,沾染了阴山会的邪气。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阴山会的触手,或者至少是与其相关的人或物,已经渗透进了皇宫大内!甚至可能……就在皇帝身边!
香火最盛处,亦可藏污纳垢……
沈清歌脑海中,再次闪过玄阳子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话。
原来,指的是这里。
她看着眼前这位钦天监监正,忽然明白了。墨沧溟今日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验证龟甲上的邪气,更是为了……验证她这个人。
验证她是否真的有能力辨别、对抗这种阴邪之力。
验证她,值不值得……信任,或者合作。
“墨老先生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让清歌‘品鉴’此物吧?”沈清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声音平静。
墨沧溟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双十年华、却冷静得可怕的女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凤鸣岐山,天下将变。然,祥瑞未至,妖邪已生,秽乱宫闱,动摇国本。老朽职责所在,不可坐视。然则,独木难支,且……投鼠忌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沈清歌:
“沈姑娘,你既有破邪之能,又得镇北王信重。老朽今日前来,是想问姑娘一句——”
“可愿与老朽一道,为这京城,拔除这颗深埋于‘香火最盛处’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