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京城的七名神秘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立刻掀起巨浪,却让北镇抚司的水面下泛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影卫们如同最警觉的猎犬,在顾停云的命令下,以惊人的效率和缜密,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覆盖全城的监视网。
重点排查的范围从最初的客栈、车马行,逐步扩展到所有可能提供短期租赁的民居、仓库、甚至一些香火不旺的寺庙道观后厢。对南城永兴坊等地的监控更是严密到了每一个新面孔的出现都会被记录、分析。
然而,那七人仿佛真的凭空蒸发了一般,接连三日,竟未露出丝毫马脚。他们显然极擅隐匿,且对京城的环境或许并非全然陌生。
“王爷,是否……他们并非冲着婚礼而来?或许只是寻常的江湖客或行商?”影三再次汇报无果后,忍不住提出一种可能。
顾停云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早开的玉兰。洁白的花瓣在微寒的春风中轻轻颤动,如同即将披上嫁衣的新娘,美好而脆弱。
“寻常江湖客,无需如此谨慎,更无需携带疑似乐器匣的长条包袱。”顾停云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南疆特征,乐器匣,在这个时间点潜入……太过巧合。不可存丝毫侥幸。”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继续查,扩大范围。他们需要食水,需要信息,不可能完全与外界隔绝。尤其注意近日京中是否有异常的药物采买——特别是与南疆香料、毒物、或特殊矿物相关的。另外,盯紧所有可能举行隐秘集会或仪式的场所,哪怕再不起眼。”
“是!”影三心中一凛,知道王爷对此事的重视已提到最高级别。
“还有,”顾停云顿了顿,“郡主府和王府外围的暗哨,再加一倍。所有进出人员,无论身份,一律严查。婚礼筹备所需的一应物品,采办回来后,需由专人验看,确认无误方可入库。尤其注意香料、烛火、绢帛、酒水。”
他要将可能的威胁,隔绝在离她最远的地方。
“属下明白!”影三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顾停云独自在书房中伫立片刻,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高度戒备与繁重公务,即使以他的体魄与意志,也感到一丝疲乏。但想到十日后那场期待已久的婚礼,想到沈清歌穿上嫁衣的模样,那丝疲乏便化作了无限的动力与柔情。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换上常服,向后院走去。无论外面如何暗流汹涌,在她面前,他只想让她看到安定与从容。
郡主府,清芷园。
此处是郡主府内最为幽静雅致的一处院落,也是沈清歌如今的居所。园内引了活水,叠了假山,遍植翠竹与各色药草花卉,虽不及王府气派,却更合沈清歌的心意。
顾停云来时,沈清歌正坐在临水的暖亭中,面前石桌上摆着几样药材和一套小巧的研钵。她并未在捣药,而是拿着一块淡黄色的、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块茎,凝神细看,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其表面。
“在看什么?”顾停云走进暖亭,在她身旁坐下。
沈清歌回过神,将那块茎递给他看:“前日内务府送来的大婚用物里,混了几样南边来的香料样品,说是预备熏殿用的。其中这块‘黄龙木’,气味倒还纯正,只是……”她微微蹙眉,“我总觉得,它散发的气息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燥’意,不似天然生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侵染过,或是储存时接触了不洁之物。”
顾停云接过那块茎,入手微沉,凑近闻了闻,是种醇厚略带甘甜的木质香气,他并未察觉沈清歌所说的那丝“燥”意,但他绝对信任她的判断。
“既是样品,便不用它。我让内务府重新采办,并彻查这批香料的来源与储存过程。”顾停云将黄龙木放下,语气不容置疑,“大婚所用一应物品,宁可不用,不可存疑。”
沈清歌点点头,她也只是凭直觉察觉一丝异样,既然他如此重视,自然是稳妥为上。她将药材收好,问道:“王爷今日似乎有些疲累?可是朝中又有烦难之事?”
顾停云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无甚烦难,只是些琐事。倒是你,不必为这些小事费神。婚礼诸事,自有我和下面人操心。你只需养好精神,等着做新娘便好。”
沈清歌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与那份刻意隐藏的紧绷,心中微动。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清澈的眼眸看着他,轻声道:“王爷,你我之间,无需事事隐瞒。我虽在府中,也非全然不知外事。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顾停云知她聪慧敏感,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他略一沉吟,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近日京城确有几名形迹可疑之人潜入,疑似与南疆有关。为防万一,我已加强了京中及府邸周边的防卫。你无需担忧,一切有我。”
他没有提及具体人数、乐器匣等细节,也不想让她知道威胁可能近在咫尺。
沈清歌闻言,眸光微凝。与南疆有关……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立刻联想到那半卷“血月教”皮卷,以及曦信中提及的“葬月谷”。难道,真有残党不甘寂寞,或是被赵嵩之事惊动,想要做些什么?
“王爷多加小心。”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回握他的手,将自己的信任与支持传递过去,“我这边,也会留意的。王府和这里的防卫,王爷尽管安排。我随身带着你给的令牌,还有玉髓和冰心魄,寻常邪祟近不得身。”
她的冷静与理解,让顾停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缓了些许。他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我知道。别怕。”
“我不怕。”沈清歌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暖亭内,水声潺潺,竹影摇曳。相拥的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间所有的风雨与暗影。
然而,平静终是短暂。
当夜,子时刚过。
负责监控南城一处废弃砖窑的暗哨,发现了异常。那砖窑位于城墙根下,早已荒废多年,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靠近。但今夜,暗哨却隐约听到窑洞深处,传来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类似某种乐器调试的奇异声响,并非丝竹,更似骨笛或陶埙,音调诡谲。
暗哨不敢打草惊蛇,立刻将消息层层上报。
消息传到顾停云耳中时,他尚未就寝。闻讯,他眼中寒光一闪。
“废弃砖窑……乐器声……”他立刻联想到影三之前汇报的“疑似乐器匣”。“调集人手,秘密包围那处砖窑,不许放走一个!影三,你亲自带一队好手,随我前去查探!记住,若遇抵抗或邪术,以自保和擒拿为首要,不必留活口!”
“是!”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顾停云一身玄色劲装,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带着影三及十余名精锐影卫,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南城废弃砖窑。
窑洞入口隐在一片荒草和坍塌的土墙之后,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此刻,窑洞深处,果然有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摇曳,以及那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诡谲乐声。
顾停云打了个手势,影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将窑洞所有可能的出口暗中封死。他自己则与影三,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窑洞口,向内窥视。
窑洞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颜色透着不正常的橘红,散发出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香味。火堆旁,围坐着五个人!正是之前潜入京城、失去踪迹的那伙人中的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