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最后一缕梅香,是伴着刺骨的寒意钻入鼻腔的。
黛玉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已气若游丝,榻边的药碗凉透了第三回,紫鹃红肿着眼眶为她掖紧被角,嘴里喃喃着“姑娘再撑撑,老太太就要来了”。可她知道,撑不住了。泪腺早已干涸,连最后一滴用来还神瑛侍者的泪,都化作了眼角的霜花。贾府的颓势如乌云压顶,父母早逝、兄长夭折的孤苦,宝玉大婚时的锣鼓喧天,还有自己寄人篱下的惶惶不安,一桩桩、一件件,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凝成了心口化不开的痛。
“绛珠仙草,泪尽缘了,归去吧。”
模糊中,似有清冷的女声在耳畔回响,带着离恨天特有的缥缈。黛玉只觉魂魄被一股温柔却坚定的力量牵引,穿过无边黑暗,耳边的喧嚣渐渐清晰——不再是潇湘馆的呜咽,而是此起彼伏的喜声,夹杂着女子的软语与婴儿的啼哭。
不对,那啼哭……是她自己的?
剧烈的不适感袭来,四肢百骸都透着初生婴儿的绵软无力,视线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晃动的绫罗帐幔,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温暖而安稳。这不是潇湘馆,更不是阴曹地府。
“夫人,生了!是位千金小姐!哭声清亮,是个有福气的!”产婆喜滋滋的声音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夫人?
黛玉的心猛地一颤,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温柔嗓音随之传来,带着刚生产后的虚弱,却满是疼惜:“快抱来我瞧瞧。”
那声音……是母亲?是贾敏?
她拼尽全力转动眼珠,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贾敏穿着月白色的软缎寝衣,鬓边斜插一支珠钗,面色虽有些苍白,眼底却漾着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眉眼间不见前世记忆中那般深重的忧思与病气,依旧是当年江南水乡那位温婉灵秀的世家贵女。
“我的儿,”贾敏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温热柔软,“往后便叫你黛玉吧,愿你一生无忧,玉洁冰清。”
黛玉?林黛玉?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前世的孤苦、病逝的绝望、贾府的覆灭,与眼前的温暖、母亲的笑颜、新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明白——她回来了。不是魂归离恨天,而是带着完整的记忆,重生在了自己出生的这一天。
这里是扬州林府,是她真正的家。父亲林如海此刻正任扬州巡盐御史,官运亨通;母亲贾敏刚生下她,身体康健;还有……她的兄长,那个前世三岁便溺亡、让母亲痛彻心扉的哥哥林玉瑾,此刻应当还在府中,安然无恙。
想到兄长,黛玉的心骤然收紧。前世母亲常对她说,哥哥玉瑾聪慧活泼,若不是那年夏天在府中池塘边玩水失足,定能长成支撑林府的栋梁。而母亲后来身体日渐衰弱,忧思过度,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痛失爱子。
不行,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哇——”黛玉忽然放声大哭,不是婴儿无意识的啼哭,而是带着重生的庆幸、对亲人的眷恋,以及对未来的坚定。她要用这哭声,提醒所有人她的到来,更要以此为起点,守护好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