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碗生水,碗是八成新的白底蓝花碗。从碗上可以看出这家人不穷,这和喝生水的习惯相矛盾。
要知道,喝开水运动在50年就开始了,而这里是药厂家属区。药厂的家属,居然喝生水。
水不是粮食,在T市也不缺水资源,他们不可能自己喝开水,而让外人喝生水。
她又瞥了眼老太婆和小孙女穿的衣服。快速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人遭逢大变,目前生活已然窘迫了。
既然如此,她或者可以开口冒个险。
想到这里,她喝了口水,放下碗,拿出一角钱递给老太婆。
老太婆瞳孔巨震,像是没想到舍碗水居然还能得到这样的回报,她双手无措地在身上擦了擦:“闺女,使不得。”
“使得,使得,”林晚霜抓过她的手,强塞进去,“不瞒您说,我家里有人生病,要买药,可是这年头哪里能轻易买到啊。我就想试试运气,结果好多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遇到的人……唉,您虽然只是给我一碗水,但我心里头是真的感动。”
老太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买药啊,你家人怎么了?”
林晚霜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立刻伸手抹眼角:“是我公爹,我婆婆没了,公爹和婆婆感情好,没撑住,吐血了,现在见天咳,我们做小辈的都心疼坏了。就医介绍信也不好开。哎……”
老太婆听到她说“婆婆没了,公爹和婆婆感情好没撑住”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她眼泪流的比林晚霜还快:“你公爹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啊。”
林晚霜立刻猜出她也有故事,但不清楚这故事是好是坏的时候,她可不敢随便探听,万一老太婆情绪上来,想要看到她公爹殉情就不太好了。
她揉了揉肚子:“可不是,我婆婆都没等到孙子出世。”
“哎呀!”老太婆赶紧看向她肚子,“你怀孕了?”
看到林晚霜点头,她可急了:“花儿,快点给这个大娘搬个椅子来,大娘怀弟弟了。”
一句“大娘”差点让林晚霜破功,她快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年头小孩见到已婚妇人,喊声大娘是正常的,正常的!“阿姨”是80年代末才用来做社交称呼。
干瘦的女孩立刻转身回屋里搬了个椅子出来。
林晚霜从善如流坐下,肚子适时的咕咕叫了一声。老太婆听见了,但她只是偏过头去。这年头可以吃的东西少,就连走亲戚都默认是不留食宿的。林晚霜再让她同情,也不能用家里的粮食去做人情。
林晚霜也没提自己没吃饭,她目标非常明确:“说句难听的话,老人都孝顺不好,哪里还顾得上孩子?不光是我,就连我那才5岁的小叔子,要不是忙着给公爹做饭,收拾。也得出来找药。”
“你这一家是真孝顺,”老太婆感叹,“人也好。”
“还不都是老人做的好,”林晚霜说,“头几年闹饥荒,我公爹婆婆是从自己嘴里扣粮食给我们,甚至瞒着我们做了点投机倒把掉脑袋的事,这才把我们拉拔出来。”
老太婆吓了一跳,立刻起来冲到院门口。她探头出去看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缩回头插好院门,又让小孙女回屋去。
然后才走到林晚霜身边,低声问:“投机倒把?你公爹婆婆做投机倒把的事了?”
林晚霜假装没发现她的紧张:“可不是,后面我们知道是吓坏了。但是公爹婆婆说,真出了事就自己出去顶罪,绝不会拖累我们。结果您猜怎么着?就这样,我们家竟然一个不少的挺过来了。后面当然是没做了,所以到现在也没出事。不过您说,就这样的公爹婆婆,我们能不拿命去孝顺?”
老太婆眼中精光连连:“应该的,应该的,老人拿命给你们挣活路,晚辈孝顺在理所当然不过了。”
林晚霜抬头看看天色,起身:“谢谢婶儿的水,我得走了,再去撞撞运气去。”
“闺女,”老太婆突然叫住她,“你想去哪儿找药?”
林晚霜暗道,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她期期艾艾地扭过头:“药厂的人应该午歇了,我去门口等着,见到人挨个儿问,实不相瞒,我公爹拖不得了,我就算被抓进去也要给他找个活路。”
老太婆细细品完“活路”两字,抬起头看向她:“你这样是不成的,你没单位的条子,药厂根本不可能给你药。我这里倒有个法子,你可以听听看。”
林晚霜立刻上前一步抓起她的手:“婶儿心善,婶儿尽管说,成不成的我都谢过婶儿,就算出了事也全是我的,半点不会连累到婶儿。”
老太婆松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媳妇儿顶了儿子的班,就在药厂车间里头。他们经常会有瑕疵药,落地药。就是品相不好,不影响效果的。你要是能拿足够的肉和粮换,我去跟我媳妇儿说。”
林晚霜飞快打量了一圈这个家,确认没几件男人的东西,又品出顶班的含义。对老太婆的家庭情况基本上有了数:儿子多半是不在了,都靠媳妇儿撑着,老太婆有点怕以后媳妇不管她。
她立刻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到老太婆手里头:“婶儿,这事风险太大,您和嫂子提提看,但不管成还是不成,这钱您都收着。家里头不容易,您得撑得住。”
老太婆脸色瞬间动容,她迟疑了一下:“你在屋里头坐着,我现在就去药厂叫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