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以玄铁为栅,内里仅有一榻、一桌、一厕,墙角堆着几卷蒙尘的书。一个身穿灰白囚衣、头发花白却梳理整齐的老者正坐在桌边,就着栅外透进的微光读书。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许清闲轻声道:“老师。”
一个老者——前镇妖司佥事沈蕴,闻声抬头。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但目光仍带着昔日的锐利与温润。看见许清闲,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平和的笑意。
沈蕴放下书卷道: “清闲,这个时辰,怎会来此?”
许清闲将卷宗稍稍举起,声音压低道: “一份卷宗,要我亲送渊薮。师父,我还从未进去过渊薮呢,有些意外。赵铭传北镇抚司急令,说是啸风狼王案可能与白蝠妖封印异动有关……需让我去一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的廊道,向前靠近一步。
许清闲声音压的更轻,语速稍快道: “近来妖患似有复起之象,世族亦频繁插手司内事务。老师……您怎么看此事?”
沈蕴静静听着,神色未变,但指节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一下。
许清闲眉头微蹙道: “还有,渊眼重地向来禁文职擅入,此次破例……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一去,会不会出事?”
沈蕴注视她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难以察觉的凄凉。
沈蕴缓缓地说:“你长大了,心思比从前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栅边,声音低沉而清晰:“若有机会……替我照看一下家人。你师姐,性子倔,至今未成家,我总放心不下。你师弟今年十四,性子大概活泼的很,还有你师娘她性格温顺,遇事总是慌慌张张,怕事的很。师父,想请你帮为师一个忙,也不必你时时看顾,只盼你得空时……稍加留意便好。”
许清闲见老师转移话题,心头一紧,脱口道:“老师何出此言?您……”
沈蕴轻轻摆手,打断她: “世事难料,早做交代,心安而已。”
他目光落回她手中的卷宗,语气转为平稳:“至于渊薮……不必过虑。我从前因公务下去过数次,虽阴寒重压,却无大险。既有急令,你依规程行事即可。”
许清闲望着老师平静的脸,心中那丝不安并未消散,却还是郑重颔首道:“老师所托,清闲铭记。您保重。”
沈蕴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许清闲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来时的升降阵。玄青袍角掠过潮湿的石地,许清闲的心里泛起一丝潮湿。师父突然提到师娘他们,她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了父母,祖父母,旁系亲人,关系淡薄。
唯有师父对她看若亲女。师父来到京都十年,和师娘他们也分别了十年,十年呐,物是人非了。
不知道师娘他们过得怎么样,师父以前很少提这个的,他怕有大妖寻仇,报复师娘她们。
牢内,沈蕴重新坐回桌边,却未再拿起书卷。他望向栅外无尽的昏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想起数日前,指挥使曾秘密至此,与他长谈。谈及妖祸将起、世族蠢动,亦谈及许清闲十年案牍生涯,才华沉淀,却缺了生死历练。
“海盐县……”指挥使当时低声道,“是个磨刀的地方。”沈蕴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为公为私,对他来说都是好事。就可怜了小丫头,要经历一番磨难。
这一切,许清闲此刻尚不知晓。她重回升降阵。青铜纹路再次亮起,光晕将她包裹。昏暗的牢狱景象逐渐模糊,唯有怀中卷宗的赤火漆印,在阵光中折射出一点冷冽的红。
法阵嗡鸣,开始下降。
幽闭的失重感再度袭来,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下坠的不适感传入心口,石壁在光影中飞速下降,仿佛坠向无底深渊。
许清闲抱紧卷宗,指尖微微发凉。
牢房内沈蕴低语:“清闲,人哪有一辈子都是清闲的呢。有些路总要自己走啊,井底之蛙,总归要见识天地的辽阔,小清闲,去见见灵异志怪的真正世界吧。”
地下一层重归寂静,唯有狱卒的脚步声在石廊尽头规律响起,一声,又一声。
地下一百层,关押大妖的地牢——渊薮
阵光散去,阴寒刺骨的空气与浓重的妖气、铁锈味扑面而来。许清闲眉头一皱,不对!
渊薮是重地,即便有妖物镇压,空气中的灵力流动也应被法阵严格约束,如此紊乱的妖气外泄,看守的人居然失守了,简直不把镇妖司的规矩放在眼里。
她立刻握紧手中卷宗,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巨大的暗色法阵在脚下缓缓旋转,但边缘用以困缚和示警的血色光幕……极其暗淡,甚至有几处符文明灭不定。
几乎在她察觉异常的同一瞬间——
“吼——!”
阴影中,沉重的铁闸轰然升起!一双充满了痛苦、饥饿与疯狂的五重独眼狼瞳,死死锁定了她!那庞大身躯上旧伤崩裂,黑血淋漓,但狂暴的力量丝毫不减。
谁让五重的啸风狼王,脱困了!怎么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