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轻轻一颤,高明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唤了句:“母亲大人?”
“啊。”雪穗这才如梦初醒,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重新坐直身子,“抱歉,我也还没想通对方为什么要对那个女孩下手,恐怕得进一步查清嫌疑人的背景才行,这大概就是检方要做的事了……”
高明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没电的灯泡,刚亮了亮便彻底熄灭。
可雪穗却忽然抬眼:“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虽然不确定是否有关……”
母亲……您这对话,能不能别这么戏剧性啊……
高明勉强维持着微笑,可雪穗一开口,他立刻收敛神色,变得严肃。雪穗望着他,缓缓说道:“上个月,嫌疑人中村原一郎家里遭到恶意讨债。他刚刑满释放,债主应该是得知了消息,找上门来。双方发生口角,还动了手,他母亲受了剧烈刺激,心脏病发作,当场去世。”
高明心头一震,追问道:“您是觉得,那些讨债的人,和小桥家有关?”
雪穗轻轻摇头:“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本地人,据说是和中村一起赌马的朋友。”
高明听见落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中村原二郎有个好赌成性的败家哥哥,所以他才不得不辍学来东京打拼,帮哥哥处理药品倒卖的生意。”
“中村原一郎就是因为赌马欠下巨额债务,才铤而走险去倒卖药品,最终被捕——这也是警方能在全国罪犯信息库里,匹配到他DNA的原因。”雪穗的眉头一点点蹙紧。
紧接着,落雁那副洋洋得意的声音再次浮现:“中村原二郎急着扩张补习机构,不只是贪心,更是因为家里的债还没还清。他哥哥入狱时请律师又花了一大笔钱,债主天天逼债,他必须在短时间内补上家里的资金缺口。”
“我记得他弟弟叫中村原二郎吧?是不是前几个月在你姨妈杂货铺投毒的那个人?那个案子你姨妈说,是你、你舍友,还有一个小姑娘一起破的——那个女孩,是不是议员的妹妹?”雪穗的语气渐渐沉重起来。
前几个月的投毒案里,中村原二郎在东京被捕入狱。没过多久,远在长野的中村原一郎刑满释放,可刚一回家,就亲眼目睹了母亲被债主逼死的惨剧。
中村原一郎因倒卖药物被捕,中村原二郎则是为了凑钱扩张补习机构不择手段,最终落网。而那家补习机构最后的去向……
高明的心脏骤然狂跳,他瞬间想起了那场剪彩仪式。那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走上前,握住姨父的手,转身站在媒体的闪光灯下,朗声说道:“我将此前收购的补习机构赠予上衫先生,经过数月重新装修,今日终于正式开业。预祝你们生意兴隆,越办越好!”
雷鸣般的掌声里,男人看见了他身边的景光,笑着走近,牵起景光的手带到镜头前,缓缓蹲下身:“小朋友,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我想说……”景光脸颊通红,显得十分拘谨,忽然转头看向男人,小声开口,“我想谢谢小桥大哥哥,这么关心我们家的生意。”
男人轻轻摸着景光的头,温声道:“盘下这家补习机构送给你们,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并非出于私人交情,而是因为你们也是案件的受害者,理应得到应有的公道。”
“学长,你别太客气了,我们家其实没做什么。”湘子略显尴尬的笑容忽然浮现在高明脑海,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哥做这些,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正义……但更多的,还是顾及他的仕途……不然也不会刻意让景光暴露在镜头前,做得这么刻意……”
高明下意识捂住胸口,呼吸越发困难:小桥,如果你都觉得刻意的话,那么那家人看到会作何感想呢?
要知道,若说亲人离世是漫漫长生里挥之不去的潮湿,那亲眼目睹亲人惨死,便是刻入骨髓的锥心之痛——是窒息般的黑暗,是如坠冰窖的寒凉,足以将人从现实生猛剥离,沦为一具麻木的空壳。
高明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刹那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他懂了!
“据说中村原一郎自幼深得母亲宠爱,母子二人感情极深。这也是我最终赌他会返回长野、去墓园的原因——家早已被拿去抵债,父亲又下落不明,他唯一能寻得片刻安宁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母亲的坟前了。”雪穗继续分析,语气愈发沉重,“虽说还不确定弟弟被捕与母亲被逼死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联,但两起事件发生的间隔实在太短,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倘若中村原一郎也是这么想的,他极有可能会向侦破案件的你们实施报复——而他最先选择的,就是最柔弱的那个女孩。”
“不,母亲,不是这样!”
高明霍然起身,筷子被撞在地上划出清脆声响。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整个人微微前倾,撑住桌面:“中村原一郎是要让议员亲身体会眼睁睁看着家人惨死的痛苦!他已经家破人亡,什么都不在乎了,他要的,从来都是血债血偿……”
此话刚出,他像是忽然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微微一僵。脑中空白一瞬,随即某个关键碎片轰然落地,他猛地抬眼:“母亲,您刚才说中村兄弟的父亲不知所踪,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雪穗眼中掠过一道惊诧的光,转瞬便沉入眼底深处:“应该是坠崖车辆被八王子警方发现那段时间。东京这边说提取到了中村原一郎的DNA,我们本来想找他父亲确认,中村有没有潜逃回来——当时网上都在传他畏罪自杀。等等,难道……?!”
“在他看来,妻子死了,二儿子被捕,家也败了,现在连大儿子都没了。”高明倒抽一口冷气,“母亲,我们能祈祷他还有点良知,或者根本没看到大儿子肇事逃逸、畏罪自杀的新闻吗?”
“你现在唯一能祈祷的,是尽快联系上那个女孩。”
雪穗一句话,让高明动作更快地摸出手机,不安像潮水般越涨越高。他强装镇定安慰她:“应该没事的。小桥的父母不让她出校门,还特意叮嘱了保安盯着。”
可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上面是景光的留言:
“哥哥,小桥姐姐今晚在我们家吃饭。爸爸去外地进货不在家,妈妈说你和阿姨在银座吃怀石料理。我和zero把姐姐送过去,你陪她回学校好不好?”
她怎么会溜出学校?!
高明顾不上恼火,飞快扫了眼时间——消息是20:30发来的,现在是20:50,过去二十分钟。
从姨妈家到这,顶多只要十五分钟……是找店铺耽误时间了吗?那应该要打电话啊!
高明越想越不对劲,立刻拨打湘子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我们将为您转为来电提醒。”
可恶……
高明挂断,又疯了般拨给景光。等待接通时,他看见雪穗也将手机贴在耳边:“落雁,是我千川。肇事案的报复还没结束,那个女孩有危险。立刻派警员到银座一带,最好能调取高明姨妈家附近的监控,我要确认她的行踪……”
而他自己耳边,只有一声声单调的忙音。
快接电话啊,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