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鎏汐换上了前台的工作服。
浅灰色的西装套裙,白衬衫,黑色矮跟鞋。衣服是酒店发的,尺寸有点大,肩线垮下来,腰身也松垮垮的。她站在员工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自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润唇膏,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可镜子里那双眼睛是空的。
森川美咲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别紧张,前台的工作其实比保洁轻松。就是接待客人、接听电话,按流程办入住退房就行。”
鎏汐点点头,没说话。
“佐伯……”美咲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跟我说。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辞职。”
“没事。”鎏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我能应付。”
她拎着新发的工牌,走出更衣室。前台在大厅左手边,一排深色的木质柜台,后面是整面墙的钥匙架和电脑。早班已经有两个人在了,都是年轻女孩,看到鎏汐过来,其中一个短发女孩朝她招招手。
“新来的?我是由美,她是理惠。”短发女孩说话很快,眼睛弯弯的,“你是鎏汐对吧?领班交代了,让我们带你一周。”
另一个女孩理惠比较文静,只点了点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预订单。
鎏汐走到空着的工位前,由美把一叠资料推过来:“先看这个,酒店房间类型、价格表、常用电话号码。记熟了,客人问的时候不能翻资料,显得不专业。”
资料很厚,密密麻麻的字。鎏汐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脑子却转不起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要活下去。要攒钱。要离开这里。
这三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滚过,像念经一样。
上午的客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来办理退房。由美和理惠忙的时候,鎏汐就在旁边看着,记流程——查房态,确认账单,收房卡,开收据。简单,机械,不需要动脑子。
正好。
十点左右,佐伯凉介从前台经过。他没停步,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在鎏汐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根本不认识她。
鎏汐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资料。
中午休息时,她没去员工食堂,而是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吃自己带的饭团。饭团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隔夜了,米饭有点硬,里面的梅干酸得掉牙。
她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像完成某种任务。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然后从贴身的小袋子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小布袋。
打开,数了一遍。
三千、五千、八千……她数得很慢,指尖摩挲着每一张钞票的边缘。一共是六万七千日元。不多,但够付一个月房租和押金了——如果找那种最便宜的公寓的话。
她把钱重新装好,贴身放好。小布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像一层薄薄的盔甲。
活下去的盔甲。
下午客人多了些。鎏汐跟着由美学着操作电脑系统,录入预订信息。系统是英文的,她看不懂,只能死记硬背按键的位置。由美很有耐心,一遍遍教,看她实在记不住,就找了张便利贴,把常用功能键的位置画下来贴在她电脑旁边。
“慢慢来,我刚开始的时候也这样。”由美拍拍她的肩膀,“一个星期就熟了。”
鎏汐点点头,盯着屏幕上的英文字母,强迫自己记。
四点多,大厅里突然热闹起来。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涌进来,吵吵嚷嚷的,领头的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嗓门很大:“我们是米花高中二年级的,提前订了房间,要办入住!”
由美赶紧站起来:“请出示预订确认单。”
“哦哦,在这里!”胖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鎏汐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扫过那群学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带着出游的兴奋。人群最后面,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
小女孩转过头,鎏汐愣了一下——是柯南。
柯南也看到了她,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扯了扯旁边那个戴眼镜男生的袖子。男生抬头,鎏汐认出来,是工藤新一——不,现在应该是江户川柯南的“哥哥”或者什么亲戚。
由美在那边忙得团团转:“一间双人房,两间三人房……不对,预订上写的是三间双人房……”
“哎呀是我们搞错了!”胖男生挠头,“能不能改一下?我们人多,想住一起。”
“可以是可以,但房态要看有没有空房……”由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鎏汐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她不想引起注意,尤其是柯南的注意。那个小男孩太敏锐,上次在花店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办理入住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那群学生终于拿着房卡吵吵嚷嚷地上了楼,大厅恢复了安静。
由美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累死了……高中生真是精力旺盛。”
理惠递给她一杯水:“每年修学旅行都这样。”
鎏汐没说话,低头整理着刚才弄乱的预订单。指尖碰到纸张边缘,有点锋利,划了一下,没破皮,但留下一条白印。
疼吗?不疼。
比这疼得多的事她都经历过。
五点半,晚班的人来接班。鎏汐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T恤。她把工牌锁进柜子,从后门离开酒店。
没回员工宿舍,而是拐进了街对面的房产中介。
中介的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满了租房广告。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租房?”
“嗯。”鎏汐点点头,“想找便宜一点的公寓,一个人住。”
男人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预算多少?”
“月租不超过四万,押金……最好能少一点。”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了点审视:“小姑娘,这个价格在米花町只能租到很老的房子,位置也不好。”
“没关系。”鎏汐说,“只要安全,能住就行。”
男人翻开文件夹,手指在纸上滑过:“这个,月租三万八,押一付一,在米花町三丁目,离车站要走十五分钟,房子是三十年前的建筑,没电梯。”
他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的公寓楼灰扑扑的,外墙有些剥落,但看起来还算整洁。
“能看房吗?”鎏汐问。
“今天不行,房东不在。”男人说,“明天下午可以。你要是觉得还行,我先帮你预约。”
“好。”
填了预约表,鎏汐离开中介。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个打折的面包当晚饭。
回到员工宿舍时,森川美咲正在泡面。看到她回来,美咲把另一盒泡面推过来:“给你也泡了。”
“谢谢。”
两人坐在小桌子两边,安静地吃面。宿舍里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
“今天前台怎么样?”美咲问。
“还行。”鎏汐说,“同事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