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的别墅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孤岛，在东京的喧嚣中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宁静。鎏汐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早晨在鸟鸣中醒来，夜晚在沉香的气息里入睡。她开始将一些已经鉴定完毕、等待遣返的文物从组织的临时仓库转移过来——唐代的三彩马，宋代的青瓷瓶，明代的玉雕，每一件都在地下室的恒温保险柜里找到了最安全的归宿。

第四天傍晚，当鎏汐正在整理一批刚刚送到的战国青铜器碎片时，别墅的门禁系统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不是警报——如果是外人闯入，警报会直接响起，安保系统会在三秒内启动封锁程序。这是访客请求进入的提示。

鎏汐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到一楼的监控屏幕前。

屏幕上，波本提着一个深色的保温袋，站在别墅大门外。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没有穿组织标志性的黑色，反而更像一个普通的下班白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浅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无害。

他正对着门口的摄像头微笑，举起手里的保温袋，像在展示什么珍宝。

鎏汐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通话键。

“你怎么知道这里？”她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传出去，冰冷而直接。

波本的笑容加深了：“我问了伏特加。”

伏特加。那个对琴酒绝对忠诚、但偶尔会在细节上犯糊涂的大个子。鎏汐几乎能想象出波本套话时的情景——几句恭维，一点技巧性的引导，伏特加就会在不泄露核心机密的前提下，透露出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比如琴酒最近买了一栋别墅。比如别墅在哪个区域。比如别墅是送给鸑鷟前辈的。

“有什么事？”鎏汐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给前辈带了晚餐。”波本晃了晃保温袋，“今天特意跟一位华夏厨师学的，东坡肉。据说要用黄酒慢炖四个小时，肉质才能酥烂入味。我炖了五个小时。”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讨论天气。但鎏汐知道，五个小时的慢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意味着他推掉了其他可能的任务或安排，意味着他把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了一道菜上。

“我不需要。”她说。

“我知道前辈不需要。”波本的笑容不变，“但我想给。”

雨下得大了些，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保温袋被他小心地护在怀里，没有沾到一滴水。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某种柔软的坚持，“琴酒前辈今天去大阪处理紧急事务了，要明天才回来。前辈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

鎏汐看着屏幕里的波本。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浅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深灰色。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她读不懂、但直觉告诉她很危险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波本的笑容开始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久到雨势渐猛，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

然后，她按下了开门键。

***

波本走进别墅时，带进来一阵雨水的清冷和……食物的香气。

那是一种复杂的香气——猪肉的丰腴，黄酒的醇厚，酱油的咸鲜，还有冰糖融化后特有的焦糖甜香。所有味道在长时间的炖煮中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温暖而诱人的气息，瞬间充斥了玄关。

“打扰了。”波本说，语气恭敬得像第一次拜访长辈的年轻人。但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时，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他把外套仔细地挂在衣帽架上，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换上，整个过程流畅得让鎏汐怀疑他是不是提前研究过这里的布局。

“你怎么知道鞋柜在哪里？”她问。

波本笑了，紫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我猜的。华夏古风装修的别墅，玄关通常在这个位置。鞋柜要么在左手边，要么在右手边——我运气不错，猜对了。”

运气不错。鎏汐不信。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向餐厅。波本跟在她身后，保温袋被他轻轻放在餐桌上，像放下什么易碎的宝物。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红木餐桌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波本打开保温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砂锅，盖子还没掀开，香气已经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

“还有米饭。”他又拿出一个保温盒，“用东北五常大米煮的，水米比例是1:1.2，煮出来的米饭粒粒分明，有嚼劲。”

最后是一小碟清炒时蔬，和一盅汤。

“这是西湖牛肉羹。”波本一边摆盘一边说，动作熟练得像专业侍者，“用嫩牛肉切成细末，加豆腐和蛋花，勾薄芡。清淡，但鲜美，可以解腻。”

鎏汐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三菜一汤一饭，沉默。

这不是一顿简单的晚餐。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她味蕾的围剿。

“坐吧，前辈。”波本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他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他在观察她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鎏汐坐下。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砂锅里的东坡肉。

肉块切得方正，肥瘦相间，表皮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汤汁浓稠，里面沉着几颗葱段和姜片。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尝尝看？”波本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鎏汐拿起筷子。象牙白的筷子上雕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琴酒准备的餐具——他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她夹起一块肉。

肉质酥烂到几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肥肉的部分完全不腻，反而有种类似奶油的香甜。瘦肉则吸收了所有汤汁的精华，咸中带甜，甜中带鲜。黄酒的醇香在舌尖化开，像一场缓慢燃烧的火焰，温暖而不灼人。

完美。

鎏汐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她夹了第二块。

波本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看来合前辈的口味。”他说，自己也拿起筷子，但没有吃肉，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这道清炒芥蓝，我用的是猪油。华夏厨师说，蔬菜用猪油炒才香。”

确实香。芥蓝的清爽和猪油的丰腴形成绝妙的平衡，简单的调味衬托出食材本身的味道。

鎏汐默默吃着，没有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的雨声。

吃到一半时，波本忽然开口：“前辈知道吗，学这道东坡肉，我失败了好几次。”

鎏汐抬眼看他。

“第一次，火候太大，肉炖烂了，不成形。”波本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第二次，黄酒放少了，味道不够醇厚。第三次，冰糖炒焦了，汤汁发苦。”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般的得意：“直到第四次，才终于成功。那位华夏厨师说，我有天赋。但我告诉他，不是天赋，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