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刮过废弃码头的集装箱群,发出呜呜的哀鸣。鎏汐站在三号仓库的阴影里,背囊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是刚从博物馆带回来的宋代瓷器,每一件都用防震材料裹了三层,像对待初生的婴孩。
远处海面上,一艘没有标识的货轮静静停泊。船头亮起三短一长的信号光,是接应人员发出的安全暗号。
鎏汐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生锈的起重机、堆叠的集装箱、被海浪拍打得吱呀作响的旧栈桥。确认没有尾巴,也没有埋伏,她才从背包里取出手电筒,回以两长一短的信号。
货轮放下橡皮艇,两个身影快速划来。靠岸后,其中一人跳下艇,快步走到鎏汐面前。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脸上有道疤,但眼神很亮。
“确认身份。”男人压低声音。
鎏汐从领口拉出一条项链,坠子是块温润的墨玉,上面刻着极细的篆文。男人接过,用特制紫外线灯照射——玉坠内部浮现出肉眼不可见的防伪纹路,正是国内某部门的标志。
“身份确认。”男人将玉坠还给她,语气多了几分恭敬,“辛苦了,同志。”
鎏汐摇摇头,卸下背囊递过去:“一共七件,汝窑天青釉碗、官窑粉青釉瓶、定窑白瓷孩儿枕……都在清单上。”
男人打开背囊,用手电筒快速检查了一遍,点头:“品相完好。我们会连夜运出公海,明天中午前就能交到专家手里。”
“路上小心。”鎏汐说,“最近东京湾巡逻加强了。”
“放心,我们有路线。”男人拉上背囊拉链,顿了顿,看向鎏汐,“你……还好吗?”
鎏汐怔了怔。
男人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补充:“上级让我转告你,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随时可以启动撤离程序。”
“我知道。”鎏汐移开视线,看向漆黑的海面,“暂时还不需要。”
男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跳上橡皮艇。引擎启动,橡皮艇破开海浪,很快消失在货轮庞大的阴影里。
鎏汐站在原地,直到货轮也驶离视线,才转身离开码头。
***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组织据点。
电梯门打开时,鎏汐的脚步顿了顿。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照着她脚下的地毯——深灰色,织着繁复的暗纹,是琴酒喜欢的那种低调奢华。整个据点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门,她愣住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她那张通常只堆着武器和资料的书桌上,此刻放着一个青花瓷碗——正宗的景德镇青花,碗口描着缠枝莲纹,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
龙须面,细如发丝,汤色清亮,上面铺着几片薄如纸的叉烧肉、两棵翠绿的小白菜,还有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葱花切得极细,香油的味道混着高汤的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碗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折腾了一天,吃完再睡。”**
字迹锋利,笔画转折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是琴酒的字。
鎏汐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她肩上还背着空了的背囊,身上有博物馆地下仓库的灰尘味,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切割器而微微发酸,小腿上还留着攀爬通风管道时刮出的细小划痕。按理说,她现在应该立刻洗澡,处理伤口,检查装备,然后把今晚的行动细节整理成加密报告,天亮前发给国内上级。
但她没有。
她关上门,放下背囊,走到书桌前。碗还是温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她拿起筷子——也是青花瓷的,和碗是一套——挑起一撮面条。
送入口中的瞬间,她动作顿了顿。
味道……很正。
不是日式拉面那种浓郁的豚骨汤底,也不是便利店速食面的调味包味道。是真正的华夏清汤面,高汤用鸡骨和火腿吊了至少八小时,叉烧用秘制酱汁腌过再慢火烤制,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一片叉烧,最后是那颗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让原本清亮的汤色染上淡淡的金黄。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碗底只剩几点葱花。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鎏汐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整个据点里,能无声无息破解她房门密码的,只有一个人。
琴酒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胶固定,几缕刘海松散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些攻击性,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吃完了?”他走到她身边,把牛奶放在桌上。
鎏汐看着那杯牛奶——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是刚煮开不久、稍微放凉后自然形成的。她不爱喝牛奶,总觉得有股腥味,但眼前的这杯闻起来不一样,有淡淡的蜂蜜甜香。
“厨房做的?”她问,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
“我做的。”琴酒说。
鎏汐抬眸看他。
琴酒迎上她的目光,绿眸在暖黄灯光下像深潭里的翡翠:“冰箱里刚好有材料,就顺手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鎏汐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据点厨房的冰箱里常年只有威士忌、冷冻速食和几瓶矿泉水,不可能有华夏食材。这碗面,从面粉到调料,从叉烧到高汤,每一样都需要特意准备。
“为什么?”她问。
琴酒没回答。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带着占有欲的、不容拒绝的姿态。
但这次,鎏汐没有立刻躲开。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头顶,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点烫。她的头发还沾着夜露和海风,有点潮,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检查什么易碎品。
“受伤了?”他问。
“没有。”
“撒谎。”琴酒的手滑到她耳后,指尖触到她颈侧一道细小的擦痕——是攀爬通风管道时被金属边缘刮到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携消毒棉片,撕开包装,轻轻擦拭那道伤痕。碘伏的微凉感传来,鎏汐身体僵了僵,但没有动。
“下次叫我。”琴酒说,声音低沉,“不用一个人去。”
“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他扔掉棉片,指尖在她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但我不想你一个人处理。”
又是这句话。和之前在车库里说的一模一样。
鎏汐别过脸:“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琴酒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鎏汐,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的伤,我来处理。你惹的麻烦,我来收拾。你想保护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保护。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
他的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鎏汐有点喘不过气。
“为什么?”她第二次问,声音更低了。
琴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看不得你一个人。”
鎏汐呼吸一滞。
琴酒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展开。她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和操作工具留下的,还有几道新鲜的勒痕——是背囊带子压出来的。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勒痕,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