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公园的午休时间总是拥挤得恰到好处。
上班族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吃便当,情侣依偎在樱花树下低语,老人慢悠悠地遛狗,孩子追着鸽子奔跑。四月末的樱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粉色花瓣在春风里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池塘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鎏汐坐在不忍池西侧的第三张长椅上,身旁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画筒。
她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完全是一个普通游客的打扮,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画筒安静地靠在长椅边缘,里面装着那幅《百骏图》摹本。
她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
池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她的脸颊。她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目光却透过这个动作的掩护,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左侧十五米处,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喂鸽子,动作自然,但鎏汐注意到他喂食的频率过于规律——每隔三十秒撒一把饲料,眼神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右侧的樱花树下,一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孩笑得很甜,男孩举着相机,镜头偶尔会偏离女孩的脸,转向长椅这边。
正对面的小径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慢慢走过。婴儿车里没有婴儿,只有几个购物袋。
三个人,三个方向。
国安局的接应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鎏汐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画筒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确认安全的信号。
十一点五十九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沿着池塘边的小径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像是公园的维修工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
他在鎏汐面前停下,弯腰检查长椅旁的路灯底座,动作熟练自然。
“今天天气真好。”男人低声说,声音很平静。
暗号的上半句。
鎏汐看着池塘水面上的樱花花瓣,像是自言自语:“可惜樱花快谢完了。”
暗号的下半句。
男人站起身,将工具箱放在长椅上,紧挨着那个黑色画筒。然后他从工装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似乎没找到打火机。
“借个火?”他转向鎏汐。
鎏汐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塑料打火机,递给他。男人接过,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打火机还给她。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但就在这十秒里,画筒已经不见了。工具箱还留在原地,盖子微微敞开一条缝,能隐约看到里面露出的黑色筒身。
男人提起工具箱,对鎏汐点了点头,像是普通路人的礼貌致意。然后他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很快消失在樱花树后。
左侧喂鸽子的中年男人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饲料碎屑,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右侧拍照的情侣收起相机,牵着手走向公园出口。
推婴儿车的女人转了个弯,消失在树丛后面。
整个交接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可疑的停留。就算此刻有警察在旁边盯着,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鎏汐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五分钟。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假装阅读,实则用书页的掩护观察周围。
一切正常。
她合上书,站起身,朝公园出口走去。脚步很慢,像在散步,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指示牌,或者拿出手机拍张照片——完全是一个游客该有的样子。
走到公园门口时,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Vantage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琴酒坐在驾驶座上,银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但鎏汐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结束得挺快。”琴酒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交接而已,不需要太久。”鎏汐系好安全带。
琴酒发动车子,跑车平稳地汇入车流。他没有问交接的内容,没有问接应的人,甚至没有问那个画筒里装的是什么。
这种沉默反而让鎏汐有些不适应。
车子穿过上野的商业街,驶向港区的方向。午后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车载音响播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暧昧。
“画廊的事,处理得不错。”琴酒突然开口,“小林健太郎今天早上联系了平川组,说货物有问题需要延期。平川组那边很恼火,但暂时没有采取行动。”
“嗯。”鎏汐应了一声。
“你打断那个□□成员的手腕,”琴酒继续说,“枪法很准。但下次记得用消音器,虽然地下室的隔音很好,但还是有风险。”
鎏汐转过头看他:“你在现场?”
“不在。”琴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我看了监控。”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画廊有监控?”
“组织在所有可能有价值的目标地点,都安装了监控。”琴酒说得轻描淡写,“青岚画廊的地下室,有三个隐藏摄像头。你进去后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到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琴酒转头看向她,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从你切断红外线,到打开暗门,到看着那幅画出神,到开枪打断那个□□的手腕——每一个细节。”
鎏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暴露了。
不是暴露卧底身份,而是暴露了某些不该暴露的情绪——在看到那幅画时,她停留得太久,眼神里的东西太多。
那是属于鎏汐本人的情绪,不是“青雀”该有的。
“那幅画,”琴酒缓缓说,“对你很重要?”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进。
鎏汐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那是华夏的古董,价值很高。如果走私到海外,是很大的损失。”
“只是这样?”琴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只是这样。”
琴酒低笑一声,没有再追问。但鎏汐能感觉到,他并不相信这个答案。
车子驶入港区,在一家高级餐厅门口停下。
“下车。”琴酒说。
鎏汐愣了一下:“现在不是回据点的时间吗?”
“我饿了。”琴酒摘下墨镜,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而且,你完成了任务,应该有奖励。”
他不容分说地推开车门,鎏汐只好跟下去。
餐厅是意大利风格,装修典雅,客人不多,播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侍者显然认识琴酒,直接把他们领到靠窗的雅座,没有多问一句话。
琴酒点了一份牛排和一瓶红酒,然后把菜单推给鎏汐:“想吃什么自己点。”
鎏汐看着菜单上那些花哨的菜名和昂贵的价格,随便点了一份海鲜意面。
侍者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窗外是东京湾的景色,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粼粼波光,远处的彩虹大桥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是个完美的午后,适合度假,适合约会,适合一切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