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窥镜探头自带的光源，在暗格内部那片绝对黑暗里，像一颗闯入寂静星云的孤独彗星，微弱，却足够划开一道观察的路径。
林真屏住呼吸，和苏映一起紧盯着那块巴掌大的监视屏。屏幕上的图像因为光线不足和探头角度的限制，有些模糊，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颗粒感，但大致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暗格内部确实非常浅，高度大概只比一本现代平装书厚一点。底部积着薄薄一层更细密的灰尘，在微光下呈现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就在这层“雪”上，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张。
那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物件，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小，颜色深暗，在屏幕上看不出具体材质。它被放置得很端正，几乎位于暗格的正中央，边缘与暗格内壁保持着几乎等距的间隙，透出一种刻意为之的郑重。
“不是纸。”林真喃喃道，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沉闷。
“金属？还是漆木？”苏映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探头的角度和焦距，试图看清更多细节。物体表面似乎有非常细微的凹凸纹理，但隔着尘埃和昏暗的光线，难以辨认。“表面有饰纹很浅。看边缘反光，可能是某种金属片，或者贴了金属箔的木片。”
她操作着探头，沿着物体的边缘缓缓移动。当光线扫过物体一角时，屏幕上的图像忽然亮了一下，捕捉到一点微弱的、非自然形成的反光。
“这里，”苏映将画面定格，放大，“边缘有锈蚀？还是氧化的痕迹？如果是金属，年代这么久，应该有更严重的锈迹才对。”她沉吟着，眉头微蹙，这是她遇到难以立刻判断的痕迹时的习惯表情。
“会不会是银？”林真忽然想起那支银簪，“银氧化会发黑。”
苏映点头：“有可能。”她继续移动探头，这次更加仔细地扫描物体的表面。在某个角度，微光掠过，隐约照出表面极其浅淡的、连续不断的曲线纹路，像是缠绕的枝叶，又像是某种变形的文字。“有浅浮雕或者錾刻的痕迹。太模糊了，需要拿出来才能看清。”
但“拿出来”三个字，意味着更多步骤和风险。
苏映关掉内窥镜，拔出探头。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林真，眼神里是征询，也是确认。“内部气体采样初步读数正常，没有异常挥发物，温湿度也相对稳定。直接物理开启，风险可控。但我们需要记录下开启前的一切状态。”
林真明白她的意思。这不仅是一个发现，更是一个需要被完整记录的“考古事件”。她点点头：“我来做文字和图像记录。”
两人分工。苏映从大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的拍摄支架，装上高像素的微距相机，调整好角度和光线，确保能完整记录开启过程。她又拿出几个不同规格的扁平撬片、软木签和一把特制的、头部包裹着软硅胶的小镊子。
林真则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快速画下暗格外部的位置草图，标上尺寸，记录下发现时间、环境条件，以及苏映口述的初步观察结果。她的字迹因为兴奋而略显潦草，但关键信息都清晰无误。
准备就绪。厢房里再次陷入那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相机快门偶尔自动拍摄的轻微咔嚓声。灰尘在特意布置的补光灯下无所遁形，狂乱地舞动着。
苏映在暗格前单膝跪下，戴上另一副更薄、触感更灵敏的乳胶手套。她先用手持放大镜再次仔细观察那块活动木板的边缘和那个微小的触发点，然后用最细的软毛刷，清理掉缝隙边缘最后一点浮灰。
“我要开始了。”她低声说，与其说是告诉林真，不如说是在告知这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空间。
林真握紧了笔，感觉手心有些潮湿。她调整了一下相机遥控器，确保拍摄角度最佳。
苏映拿起最小的那个扁平撬片，厚度不到一毫米，尖端打磨得极其圆润。她将撬片尖端极其缓慢、平稳地探入那条发丝般的缝隙，在触碰到内部卡榫的阻力时停住。她没有用力硬撬，而是手腕极其轻微地旋转、试探，感受着内部机关的构造和力道。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紧张拉长。林真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忽然，苏映的手腕极轻地向下一压，同时向侧面一带。
“咔哒。”
一声比之前稍微清晰一点的轻响。那块伪装巧妙的木板，靠近外侧的一边，向上弹开了约莫三十度角，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狭小的空间。一股更加陈旧的、带着木头和尘埃特有气息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籍或干花的沉闷气味，飘散出来。
苏映立刻停下动作，没有马上掀开木板。她等了几秒，让内外空气稍有流通，同时观察是否有异常。然后，她才用戴着薄手套的手指，轻轻捏住木板边缘，极其缓慢、平稳地将它完全向上掀开，露出下方完整的暗格。
补光灯的光束毫无阻碍地照了进去。
暗格内部比探头看到的更加清晰。那件扁平的长方形物体，此刻在充足的光线下，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林真忍不住向前倾身。
那确实不是纸。它是一个木牌子？或者说，一个扁平的匣子？
大约两寸宽，四寸长，厚度不足半厘米。材质似乎是木胎，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严重氧化变黑的金属，看那黯沉的黑色和局部隐约的暗哑光泽，极有可能是银。银层上用极细的錾刻工艺，阴刻出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纹路精细繁复，但因为氧化覆盖，很多细节已经模糊难辨。牌子的边缘包裹着一圈同样氧化发黑的银边。
而在牌子正中央，缠枝莲纹环绕之中，有两个小小的、同样阴刻的楷体字。字迹依旧清晰，笔划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清。
那两个字是：
“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