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净靠在树下,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眉宇间那股经年不散的戾气已消融了大半。
云熙坐在他身旁,正低头为他重新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疼吗?」云熙动作轻柔,抬眸问道。
「不疼。」离净看着她,赤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宠溺,
彷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要你在,就不疼。」
云熙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更轻了。
离净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轻轻拉近,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不远处的树梢上,影杀抱着怀中卷刃的短刀,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跟随王上多年,见惯了王上在腥风血雨中厮杀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柔软的神情。
「这才是吾王该有的样子吧……」影杀嘴角微微上扬,替主子感到高兴。
可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刺痛。
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他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张扬明媚的脸孔—凌瑶。
玄光派那一战,他在战场时特意留意过,却始终没有看到凌瑶的身影。
影杀深吸一口气,将这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转身隐入树影之中,
不再去打扰那边的温存。
「净哥哥……」云熙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细若蚊蚋,
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衣带,耳根红得通透。
「嗯?」离净低头,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
「我们……能不能……」她咬了咬下唇,
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却越来越小,带着几分羞怯,
「办一场……凡人的婚礼?」
见离净没有立刻接话,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眼神闪烁:
「就象话本里写的那样,有红烛,有喜服,拜天地,结发为夫妻……
我知道在妖界这很难,若是你不喜欢……」
离净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猛地放大,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胸腔里炸开,震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想要嫁给他。不是作为妖界的王后,而是作为他的妻子。
「不许收回。」他猛地收紧手臂,
向来冷硬的脸庞此刻竟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眼底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狂喜。
「别说是凡人的婚礼,」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暗哑,
「哪怕你要这天上的月亮,我也去给你摘下来。只要你想要。」
虽然身处妖界,物资匮乏,但离净还是发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
甚至亲自动手,终于寻来了两套大红的喜服和一对龙凤红烛。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锣鼓喧天,这片桃花林就是他们的礼堂,
漫天飞舞的花瓣便是最好的贺礼。
夜幕降临,红烛高照。
云熙穿着有些宽大的喜服,却难掩清丽绝俗的容颜。
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
离净一身红衣,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俊朗挺拔。
「一拜天地」两人并肩而立,对着这方天地深深一拜。
感谢上苍垂怜,让他们在历经生死后还能相守。
「二拜高堂」对着虚空一拜,敬过往,敬先祖。
「夫妻对拜」两人转身相对。离净看着盖头下若隐若现的娇颜,
心脏剧烈跳动,彷佛比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还要紧张。
他们缓缓弯腰,头碰头,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送入洞房。简陋的竹屋内,红烛燃烧,发出「毕剥」的轻响。
离净用秤杆轻轻挑开云熙的盖头,那一刻,他呼吸一滞。
云熙抬起头,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像是最猛烈的酒,瞬间让离净醉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喉结滚动,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是他曾在无数个寒夜里不敢触碰的奢望。
此刻,云熙就坐在这里,是他的妻。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期待着与她朝朝暮暮,期待着她的爱意能填满他荒芜的心。
可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若有所失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像是一种来自深渊的诱惑与恐慌—这一切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实,彷佛只要他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般破碎。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既渴望又害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碎这个梦境。
「云熙……」他声音暗哑,缓缓俯身,想要吻上她的唇。
然而,预想中的响应并没有到来。离净动作一顿,定睛看去,
却发现云熙双眼紧闭,呼吸绵长,竟然就这样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太累了。
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加上操持这场婚礼的兴奋,早已透支了她的体力。
离净愣了片刻,随即失笑,
眼中的欲念与复杂的情绪尽数化为了无奈与怜惜。
「傻瓜……这也能睡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吵醒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帮她脱去外袍,
将她放平在床上,拉过锦被盖好。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
「睡吧,我的王后。来日方长。」
离净以为她只是太过疲累,或者是因为兴奋过度才导致的嗜睡。
他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中,
并未注意到,云熙即便在睡梦中,脸色也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而她的额角,正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