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玩家的惨叫声和打卡机的尖啸仿佛还残留在耳膜深处，但办公区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正常”。

键盘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永不停歇。空气中速溶咖啡和焦虑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电路板过热的焦糊气。

燕云州坐回自己的工位，灰蓝色的办公椅随着他后靠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没有立刻去看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任务，而是再次拿起了那本黑色封皮的《员工手册》。

冰冷的皮革触感贴在指尖。他翻到刚才阅读的部分，继续往下看。

【规则2：纪律是基石。】

【2.1工作时间内，禁止非工作相关交谈。禁止无故离开工位。禁止使用私人通讯设备。禁止进食（公司指定休息时间及区域除外）。】

【2.2必须保持工位整洁。私人物品不得出现在桌面。垃圾桶需在每日17:30前清空，逾期未清倒者，将影响当日‘5S评分’。】

【2.3进入办公区必须佩戴工牌。工牌正面为姓名、部门、职位，反面为当日‘幸运数字’与‘禁忌数字’。请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特别注意：请勿在公共场合（如会议室、卫生间、茶水间）直视或提及他人的禁忌数字。】

工位整洁，私人物品不得出现。燕云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黑色马克杯，笔筒，那摞文件，以及这本手册。暂时没有明显的“私人物品”。垃圾桶是桌下一个很小的方形塑料篓，里面只有一两张揉皱的、空白的废纸。17:30前清空。

工牌。他摸了摸衬衫口袋，是空的。又检查了裤子口袋，也没有。他站起身，仔细查看办公桌的抽屉。左侧第一个抽屉里，躺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卡套，用别针别着。他拿出来。

卡套里是一张白色的硬质卡片，大约银行卡大小。正面印着：

【天机数算有限公司-财务部】

【姓名：燕云州】

【工号：F-7301】

【职位：会计（试用）】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印刷清晰。但“燕云州”三个字，与他本人的笔迹毫无相似之处，是冰冷的打印体。照片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头像。

他将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淡黄色的底，上面印着两行数字：

【今日幸运数字：7】

【今日禁忌数字：4】

幸运数字7，禁忌数字4。燕云州的目光在这两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瞬。404办公室的4。自己的工号F-7301，尾数1，与7和4无关。但“禁忌数字”……不能提及，不能直视（他人的）。

这意味着数字本身可能带有某种“力量”或“标记”，公开涉及会引发麻烦？结合“公共场合”的限制，或许在私人空间可以看自己的，但不能看别人的，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

他将工牌从卡套里取出，用别针仔细地别在自己深色休闲服的左胸口袋上方。白色的卡片在深色布料上很显眼。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正面的姓名职位朝外，背面的数字紧贴衣服，不会被直接看到。

戴好工牌，他继续阅读手册。

【规则3：效率是生命。】

【3.1每日工作量定额于上午9:00由系统发布，需当日下班前完成。未完成者将接受‘绩效辅导’。】

【3.2部门主管李经理欣赏勤奋且有成效的员工。他每日会进行不定时、不预先通知的巡查。请确保在李经理视察时，你的电脑屏幕显示的是与当前工作相关的内容，且保持专注、高效的工作状态。】

李经理。巡查。

屏幕内容必须“相关”。这意味着，他不能一直像刚才那样敲击无意义的字符。至少在“主管”出现的时刻，屏幕上必须有看起来合理的东西。

而“工作量定额”……他看向屏幕，那个【核算并录入第4季度应收账款明细（1/100）】的任务，可能就是今天的定额？但只有一条，后面的（1/100）是什么意思？要做一百次？

他暂时放下疑问，继续看。

【规则4：公司关爱员工。】

【4.1为保持员工最佳工作状态，公司于茶水间提供免费的‘能量咖啡’。建议每位员工每日至少饮用一杯。咖啡机为红色标志。】

【4.2午休时间为12:00-13:00。此期间请务必离开工位，前往休息区或指定区域。留在工位上的人，将影响本部门‘团队活力评分’，后果自负。】

【4.3如非必要，请勿与‘项目部’的同事进行工作以外的交流，包括对视。如果他们因工作事宜主动找你，请立即向你的直属上级（李经理）报告。】

能量咖啡。必须喝。午休必须离开。项目部同事是“危险源”，需要避免接触和及时上报。

一条条规则，冰冷，细致，充满强制性和模糊的威胁。“后果自负”“影响评分”“接受辅导”……用词委婉，但结合刚才“迟到者”的下场，其含义不言而喻。

手册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些空洞的企业文化宣传和安全注意事项，暂时没有更多实质性规则。

燕云州合上手冊，将其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

任务窗口依然悬浮在那里。【核算并录入第4季度应收账款明细（1/100）】，倒计时【剩余工作时间：8:52:14】。

他移动鼠标，尝试点击任务描述。这一次，有反应了。

点击的瞬间，任务描述下方弹出一个新的窗口，像是文件浏览器，里面列出了一个文件：

【借款合同_ZX20231127001.pdf】

只有这一个文件。

他双击文件。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然后一个PDF阅读器界面打开，显示出一份制作粗糙、像是用老旧扫描仪数字化过的“合同”。

合同标题是手写体的艺术字，歪歪扭扭：

《个人运势指数贷借款合同》

燕云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运势指数贷？

他滚动鼠标滚轮，浏览合同内容。

甲方（出借方）：天机数算有限公司-财运通事业部

乙方（借款方）：张伟（身份证号：略）

借款金额：一串不断跳动、模糊不清的数字，单位是“炁”？看不真切。

借款用途：改善个人近期财运波动，提升偏财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