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那东西又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时,燕云州正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下透进来一丝,在水泥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他没有睡——药效已经基本消退,情绪薄纱变得稀薄,恐惧、警觉和一种冰冷的兴奋重新在血管里流淌。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观察,需要收集数据。
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拖曳的刺耳声响。和昨晚一样,但又有些微的不同:今晚的拖曳声更尖锐,像是铁链,或者……手术器械?
咔…锵…咔…锵…
声音逐渐靠近。燕云州保持平躺,呼吸调整到深度睡眠的节奏:缓慢、均匀、胸腔起伏幅度很小。但他全身肌肉处于微绷状态,耳朵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细节。
脚步声停在了9号病房门口。
正好是他的斜对面。燕云州记得9号病房住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03,早餐时手抖得厉害,图书室里缩在书架角落的那个。
门外传来门锁被拧动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是锁舌弹开的“咔哒”轻响。
门被推开了。
没有立刻进去。那东西似乎在门口停留,甜腻的腥气从门缝渗入走廊,燕云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那种混合了福尔马林、铁锈和腐烂花香的诡异气味,像实体一样在空气中弥漫。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像被人突然捂住嘴、扼住喉咙时发出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声音。短促,沉闷,戛然而止。
接着是拖拽声。重物在地板上摩擦,布料与水泥地发出的沙沙声,还有铁链轻碰的叮当响。那东西似乎拖拽着什么,从房间里退出来。燕云州从门缝下的光影变化判断出它的移动:在9号门口停留片刻,然后转向走廊另一端,脚步声和拖曳声渐渐远去。
一切重归寂静。
燕云州没有动。他继续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数到三百下,大约五分钟过去,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他才缓缓侧过头,看向房门。
门缝下的光影依旧,但9号病房方向,那片光带消失了——房门被关上了,但没有锁门的声音。也许那东西离开时带上了门,但没上锁。
他重新平躺,闭上眼,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03被带走了。为什么?因为他白天表现出了过多的恐惧?因为他在图书室里试图藏起什么?还是仅仅因为……那东西今晚需要“一个”?
规则是什么?夜晚保持安静,不要睁眼。03违反了吗?如果他只是躺在床上装睡,像燕云州一样,为什么会被选中?除非……
除非那东西的感知方式不只是声音和视觉。
燕云州回忆起昨晚那东西检查自己时的情景:冰冷的呼吸喷在脸上,无形的“注视”扫过全身,还有那只手悬停在额头、触碰那滴液体时的感知入侵——【污染...清除...】。
也许它能感知情绪?感知恐惧?感知“异常”?或者,它有某种标准,每晚随机挑选一个目标?又或者,03在白天做了什么,留下了某种“标记”?
信息不足。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夜晚的病房绝非安全区,即使严格遵守“保持安静、闭眼装睡”的规则,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必须找到更多规律。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天花板。视野里,深渊系统的倒计时幽幽亮着:5天22小时14分。扮演系统的界面也悬浮着,扮演值15,信仰值1,像两个不同颜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调出兑换界面,目光落在【技能体验卡:基础心理学洞察(临时)】上。需要15点扮演值,刚好够。这个技能可以让他更精准地捕捉微表情、肢体语言和语气中的矛盾——虽然对戴着面具的汉尼拔医生和面无表情的护士未必完全有效,但总能提供更多信息。
但他没有立刻兑换。扮演值来之不易,要用在关键处。白天在图书室的那场表演风险很高,虽然收获了10点,但也暴露了自己在医生面前的“脆弱”。这种表演只能用一次,再用就可能失效,甚至引起怀疑。
他需要更稳定的扮演值获取方式。那个女孩02,林小雨,对他的“脆弱病患”形象产生了微弱依赖,提供了1点信仰值。也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在保持温顺怯懦的表象下,刻意对其他玩家释放微弱的“善意”或“依赖”,诱导他们产生更多的情感联结?
但这也有风险。情感联结是双向的,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而且,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环境里,“善意”可能被误解,甚至被利用。
博弈的复杂度在增加。
他闭上眼,开始规划明天的行动。首要目标:调查“镜子”线索。白天在洗手间发现了划痕和那句话,但时间太短,无法仔细检查。明天自由活动时间,要想办法再去一次。
次要目标:观察03消失后护士和医生的反应,确认病院对“减员”的处理流程。
第三目标:尝试与其他玩家进行有限度的、安全的接触,收集情报。
计划在脑中成型,像精密仪器的齿轮缓缓咬合。燕云州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即使眼镜在进入病院时就不知去向,这个肌肉记忆还在。
窗外——如果那堵墙能被称为窗的话——依旧是一片漆黑。远处的呜咽声又隐约传来,这次似乎更近了,就在走廊的某个地方。燕云州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浅层睡眠。
他需要休息。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清晨六点,铃声准时响起。
燕云州睁开眼,迅速起身,整理病号服。门外传来开锁声和脚步声。他推门出去,看到其他玩家已经陆续走出房间,每个人的表情都比昨天更加恐惧。
03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床铺被整理过,床单和被子都是新换的,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空无一物,椅子上也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未存在过。
护士出现了,还是那两个,动作僵硬同步。她们没有对03的消失做任何解释,只是机械地重复:“排队,早餐。”
队伍沉默地走向食堂。燕云州走在中间,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短发女人09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老人12低着头,脚步蹒跚,呼吸粗重。女孩02林小雨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在轻微颤抖。05——那个昨天在自由活动区藏了东西的女人——表情最平静,甚至可以说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没人说话。没人敢问03去了哪里。恐惧像一层实质的膜,包裹着每一个人。
早餐流程和昨天一样:排队领餐,难以下咽的灰色糊状物,干硬的面包,浑浊的水。汉尼拔医生没有出现,只有两个护士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监视。
燕云州安静地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他在观察护士。她们的动作完全同步,连眨眼都是同时。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左侧护士的右手手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像是淤青,但形状非常规则,是个近乎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一厘米。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淤青。更像是……烙印?或者是某种注射或抽血留下的痕迹?
他用心理学知识快速分析:如果护士是“改造”成功的病患,那么她们身上可能有治疗留下的痕迹。如果是其他什么东西……那个圆形痕迹又意味着什么?
早餐结束,护士宣布:“上午自由活动,区域:休息室和洗手间。禁止交谈,禁止停留超过规定时间。违反者,治疗。”
休息室和洗手间。燕云州眼神微动。机会来了。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侧,离病房区稍远。男女分开,但入口相邻。护士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同时监视两个区域——虽然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
燕云州走进男洗手间。里面很简陋,三个隔间,两个小便池,一排三个洗手池。墙壁是惨白的瓷砖,很多已经开裂或发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昏暗。
没有镜子。
洗手池上方本应是镜子的位置,现在是一块粗糙的水泥板,刷着白漆,已经泛黄起皮。但水泥板表面有很多细微的划痕,杂乱无章,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抓挠过。
燕云州走到最左边的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味的黄色液体流了几秒才变清。他假装洗手,手指在水流下搓揉,眼睛却仔细检查水泥板上的划痕。
划痕很旧,边缘已经氧化发黑。大多数是杂乱无章的抓挠,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几道划痕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个箭头,指向下方。
他顺着箭头方向,看向洗手池下方的水管。水管是老旧的黑铁管,锈迹斑斑。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病号服配的是塑料拖鞋,根本没有鞋带。
水管与墙壁的连接处,有一块瓷砖松动了。他用指尖轻轻一推,瓷砖向外倾斜,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空洞。洞里塞着一团东西。
他快速瞥了一眼门口——护士的模糊身影还在那里,没有移动。他伸手进洞,掏出那团东西。是一小卷发黄的纸,用细绳捆着。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纸卷塞进袖口的隐藏口袋,然后推回瓷砖,站起身,继续洗手。
做完这一切,他只用了不到十秒。
他擦干手,走向隔间。三个隔间的门都关着,但只有最里面的那个门下面能看到一双脚——是老人12。另外两个隔间空着。
燕云州进了中间隔间,关上门。隔间很窄,墙壁上写满了各种涂鸦和刻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他在靠近马桶水箱的墙壁上,看到了那句话: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医生,相信镜子里的。”
字迹很浅,是用指甲或什么尖锐物刻上去的,笔画断续,但还能辨认。就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污垢覆盖:
“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
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什么意思?
燕云州盯着这两行字,大脑飞速转动。镜子里的医生……难道病院里有镜子,能照出医生的“真实”面目?还是说,“镜子”是隐喻,指代某种能反映真相的东西?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镜子”,想起洗手池水泥板上的划痕箭头,想起那本被撕掉的书页里提到的“现实解体”和“人格解离”。
也许,“镜子”是某种对抗“治疗”的手段?或者,是理解这个病院真相的关键?
门外传来冲水声,老人12走出了隔间。脚步声远去,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燕云州又等了几秒,确认外面没有人了,才从袖口掏出那卷纸,快速展开。
纸很脆,边缘已经碎裂。上面是用铅笔写的一串字,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已经模糊:
“镜子在镜子室只有午夜能看见但不要被它看见否则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护士怕镜子医生恨镜子镜子不说话镜子只是看记住不要看它的眼睛不要看”
语句不通,没有标点,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或者写的人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但信息量很大。
镜子室——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灰色房间。只有午夜能“看见”?意思是午夜镜子才会显现?还是午夜才能进入?
“不要被它看见”——镜子会“看”人?
“否则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被镜子照到会有某种同化效果?
“护士怕镜子,医生恨镜子”——这解释了为什么病院里没有任何反光表面。镜子对他们有威胁。
“镜子不说话,镜子只是看”——再次强调镜子的“看”。
“记住不要看它的眼睛”——镜子有“眼睛”?
燕云州将纸条上的内容牢牢记住,然后将纸卷重新塞回袖口。他冲了马桶,走出隔间,洗手,离开洗手间。
走廊上,护士依旧站在那里,像两尊雕塑。燕云州低着头走向休息室,但眼角的余光瞥见护士的手——左侧护士手背上的那个圆形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反光了一下。
像是……玻璃的反光?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那不是淤青,也不是注射痕迹。那是镶嵌在皮肤里的、某种玻璃或晶体类的东西。可能是监控探头?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压下这个念头,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比图书室大一些,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椅子,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但和图书室的宗教画册一样,这些画也被篡改过:湖面倒影里的人是扭曲的,天空的云朵组成怪异的形状,树林的阴影里藏着无数只眼睛。
几个玩家散坐在各处。短发女人09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老人12坐在窗边——虽然窗户被封死了——望着外面,其实只能看到木板。女孩02林小雨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双手紧握放在腿上,时不时瞥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05不在。可能还在洗手间,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燕云州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本破旧的杂志——是十几年前的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的笑容僵硬诡异。他随意翻着,大脑却在处理刚才的信息。
镜子室。午夜。护士怕镜子,医生恨镜子。镜子会“看”,不能看它的“眼睛”。
以及最重要的: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医生,相信镜子里的。
如果镜子能照出“真实”,那么汉尼拔医生的“真实”是什么?那个乌嘴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需要去镜子室。但不是现在。白天太危险,护士在巡逻,监控无处不在。午夜……午夜有那个多足的东西巡查。而且“只有午夜能看见”可能意味着镜子室只在午夜开放,或者只在午夜才能被“看见”——也许有某种视觉或空间上的限制。
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极大。
他放下杂志,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在休息。但实际上,他调出了扮演系统的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