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十点刚过。
持续的高压、诡异的加班、昨日下午那场“坏账彻底清偿”带来的心理阴影,如同三重枷锁,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尚且保有清醒意识的玩家心头。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依旧密集,但敲击声中透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忙碌”,更多是一种麻木的坚持,以及深藏其下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紧张。
燕云州刚刚“审结”一批风险较低的“运势贷”合同。在“账房先生”的高效视角和处理下,这批合同带来的扮演值收益平稳。
他肩头的暗红债务标记线状态稳定,甚至因为连续“有效工作”和“坏账观察记录”,线条似乎更凝实了一分,传递来的阴冷感中,隐约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绩效达标”的反馈。
就在他点开下一份合同时,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工位区域的单调键盘噪音。
“嘟——嘟——”
老式的黑色话机,听筒里传来李经理那标志性的、洪亮中带着黏腻热情的声音:“小燕啊,F-7301,燕云州是吧?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没有多余的话,说完就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
办公室瞬间一静。附近的“同事”和玩家,都下意识地放缓了敲击,或明或暗地投来视线。被李经理单独叫去办公室,在这个地方,绝非好事。轻则训斥,重则……没人敢想。
苏晴抬起头,看向燕云州,眼神里充满担忧和询问。昨天F-7310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燕云州面色平静地放下听筒。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褶皱的深灰色长衫下摆(这个动作在旁人眼中只是整理了一下深色休闲服),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然后站起身,朝着办公区尽头那扇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实木门走去。
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看不出任何慌乱。只有“账房先生”视野中,那暗红的债务标记线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被关注”的示警。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李经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燕云州推门而入。
门内的景象,与外面苍白、拥挤、充满电子噪音的办公区截然不同,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更加令人不适。
房间大约三十平米,装修是那种过时的、试图彰显“奢华”与“气派”的风格。墙壁贴着暗红色的、带有复杂金色花纹的墙纸,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深棕色地毯。
一张巨大的、红木包边的老板桌摆在房间中央,桌后是一张高背真皮转椅。桌上除了电脑、电话、文件架,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风水招财”摆件。
左侧是昂首向天、口衔钱币的青铜貔貅,右侧是蹲坐于金山元宝之上、背负北斗七星的玉雕金蟾。
旁边还有水晶洞、黄玉白菜、紫水晶簇,以及一尊小小的、面容模糊的财神像。这些摆件材质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擦拭得锃亮,在头顶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而俗气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廉价檀香、皮革、雪茄烟丝以及李经理身上那股古龙水与汗味的复杂气息。
压抑。一种暴发户式的、充满贪婪暗示的压抑。
李经理此刻就坐在那张高背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
他今天换了件深紫色的POLO衫,依旧绷在身上,头顶稀疏的头发似乎用发胶精心梳理过。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夸张的笑容,圆溜溜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里面闪烁着一种审视、评估,以及毫不掩饰的、粘腻的“欣赏”。
“来,小燕,坐,坐!”李经理热情地指着老板桌对面一张相对低矮的访客椅。
燕云州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经理领口的位置,既不过分直视,也不显得怯懦。
“账房先生”的视野,在李经理开口的瞬间,已全力展开。
眼前这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在“账房”眼中,几乎不是一个“人”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一层浓稠得化不开的、不断翻滚涌动的暗红色“贪婪与放贷之气”紧紧包裹。这气息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身下的皮椅、面前的老板桌,甚至周围那些招财摆件,都仿佛浸润在这暗红色的气焰之中,隐隐共鸣。
在他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无数细小、不断跳动的惨绿色数字构成的、缓缓旋转的虚拟沙漏,沙漏上方不断有新的数字流入,下方则持续有暗红色的“孽力”和粉白色的“抽成”流出,汇入虚空,不知流向何处。
这沙漏,大概就是李经理的“个人业绩”或“职权债务”的直观体现。他本身,就是这个庞大债务系统中的一个重要“放贷节点”和“业绩抽成点”。
“小燕啊,你来公司虽然才几天,但表现很突出嘛!”李经理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笑容更加“和蔼”。
“我调了你的工作记录,效率很高,出错的合同极少,而且……”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标注为‘异常’的那几份合同,后续复核反馈,问题抓得都很准,建议也很……专业。不像个新手。”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头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经理过奖了,我只是按照手册要求,仔细一些。”燕云州回答,声音平稳,带着新人应有的谦逊。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李经理摆摆手,笑容不变,“是金子总会发光!公司就缺你这样既有能力,又有眼光的年轻人!”
他搓了搓短粗的手指,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分享秘密的口吻说:“小燕,有没有想过……往更核心的部门发展?老是审核这些基础合同,太屈才了。”
核心部门?
燕云州心头一凛,但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和“受宠若惊”:“经理,您的意思是……”
“比如……‘特殊资产处置部’!”李经理吐出这个名字,小眼睛紧紧盯着燕云州的表情,“这个部门,专门处理那些棘手的、常规流程搞不定的‘坏账’、‘呆账’,还有……一些有‘特殊价值’但需要‘特别手段’才能回收的抵押物。风险是高那么一点点,但机会大啊!提成高,权限也大,更能接触到公司的核心业务!怎么样,有兴趣吗?”
特殊资产处置部。听名字,就不是善地。专门处理“坏账”和“特殊抵押物”?恐怕是“项目部”的清收行动中,那些需要更“精细”或更“残酷”手段的环节。
李经理口中的“提成高”、“权限大”,恐怕意味着更深地卷入这个债务系统的血腥分赃,也意味着更高的“业力”沾染和随时被反噬的风险。
而且,李经理此刻的“器重”,在“账房先生”的视野中,呈现出的并非纯粹的“赏识”。
一条更加粗壮、颜色暗红中带着一丝金线的“债务关联线”,正从李经理身上延伸出来,如同毒蛇吐信,缓缓探向燕云州,似乎想要将他“标记”或“绑定”到某个更紧密的、利益与风险共担的“债务关系”中。这条线,与他肩头原有的标记线隐隐呼应,但更加主动,更具侵略性。
绝不能答应。至少现在不能。
但同时,直接拒绝一个“赏识”你的主管,尤其是在这个规则至上、主管权力极大的地方,风险同样巨大。轻则失去“庇护”,被穿小鞋,重则可能被视为“不识抬举”或“心怀二意”,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惩罚。
电光石火间,燕云州脑中已掠过数个方案。他需要一个既能婉拒,又不激怒对方,甚至能暂时转移注意力的借口。
“经理,这……这太突然了。”他脸上迅速堆起混合了激动、惶恐和一丝胆怯的复杂表情,身体甚至微微后缩了一下,仿佛被这“重任”吓到,“我非常感谢经理的栽培和信任!能去核心部门学习,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是……”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自知之明。”
“但是我刚来公司,基础还没打牢,很多业务细节、风险把控都还在摸索。‘特殊资产处置’这么重要的岗位,我怕自己能力不足,万一搞砸了,不仅辜负经理的信任,还给部门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