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已破。按计划,肃清区域内所有魔道气息源头。无论男女老幼,凡身具魔气、与魔为伍、或居于此污秽之地者,皆可视同魔孽,危害世间,一个不留。杀!”
“遵命!” 影刃队长凛然应声,眼中只有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魔”的冰冷杀意。
至于如何区分“魔修”和“可能只是生活在附近的普通人”?
在历锋长老的指令和仙盟一贯的某些极端准则下,身处秽渊边缘、常年接触秽气本身就是原罪,更何况还有确实的魔修混迹其中。
宁错杀,不放过!
数十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分成数股,朝着感应到魔气波动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隐约有灯火和人烟气息的小镇,疾掠而去。
小镇,顷刻间大祸临头。
最先遭殃的是那几个真正隐匿在小镇外围、或试图在附近寻找机会的倒霉低阶魔修。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屏障为何突然消失,就被悄然而至的影刃队员以雷霆手段格杀,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几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影刃小队如同冰冷的死神,迅速逼近小镇。镇口的瞭望木架上,正在轮值的年轻猎户首先发现了远处疾速靠近、散发着不善气息的身影,他刚要敲响示警的木梆,一道无声的箭矢便穿透了他的喉咙。
“敌袭——!” 另一名同伴的嘶吼只喊出一半,便被数道突入镇口的灰影淹没,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平静被彻底打破。
“什么人?!”
“天啊!是仙盟的人!”
“快跑!他们见人就杀!”
惊恐的呼喊、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瞬间响彻这个向来与世无争的小镇。
阿铁叔刚和猎队的兄弟分完幽影麂,听到动静,抄起手边的重锤就冲了出来,正好看到两名影刃队员面无表情地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妇人和她牵着的孩子。
“畜生!你们干什么?!” 阿铁叔目眦欲裂,怒吼着冲上前,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一名影刃队员。他力气极大,锤法也是多年与妖兽搏杀练就的狠辣,一时间竟逼得那队员后退了半步。
但实力的差距是悬殊的。另一名队员身影鬼魅般闪到阿铁叔侧后方,短刃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阿铁叔小心!” 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尖叫着,小虎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割肉的小刀,狠狠扎向那名偷袭的影刃队员的小腿。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
那影刃队员微微皱眉,似乎没料到会有孩子突然攻击,动作稍缓。阿铁叔趁机回身一锤,将偷袭者逼开,一把将小虎拽到身后:“小虎!走!快去找你丞哥哥!躲起来!”
“不!阿铁叔!” 小虎哭喊着,死死抓着阿铁叔的衣角。
“快走!” 阿铁叔猛地将他推向一条窄巷,自己则怒吼着挥舞重锤,拦住了两名想要追击的影刃队员。锤风激荡,他用身体堵住了巷口。
窄巷里,小虎跌跌撞撞地跑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听到身后传来阿铁叔沉重的喘息、兵刃入肉的闷响,以及最后那一声压抑的痛哼。
“阿铁叔——!” 小虎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痛,但他不敢回头,拼命朝着清羽木屋的方向跑。丞哥哥一定有办法!丞哥哥那么厉害!
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惨状。平日里和蔼的杜爷爷,试图用草药和道理阻止杀戮,被一道剑光枭首;几个相熟的玩伴,倒在血泊中;熟悉的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
影刃队员们如同精准的杀戮机器,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清除“魔气”,更是要彻底抹去这个位于秽渊边缘的“污点”。无论居民们如何哭喊、辩解、反抗,都被无情地镇压。偶有居民情急之下动用了一些从秽渊材料中提炼的、带着阴寒属性的自卫手段,更是坐实了“与魔为伍”的罪名。
历锋本人并未亲自参与对普通居民的屠杀,他悬浮在小镇上空,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的挣扎。他的神识笼罩全场,重点搜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清羽的独特气息,以及任何可能隐藏的强大魔头。小镇居民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清扫过程中的必要尘埃。
小虎的逃亡之路充满侥幸与牺牲。
他对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都无比熟悉。他钻进狗洞,翻过矮墙,利用晾晒的皮毛和杂物作为掩护。好几次,灰影几乎就要发现他,是其他镇民故意弄出声响或奋起反抗,吸引了影刃的注意力,为他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每一次,都意味着又一条熟悉生命的消逝。
当他终于连滚爬爬、浑身泥土和血迹地冲到清羽的木屋附近时,木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打翻的桌椅和溅落的血迹显示这里也发生过短暂而激烈的抵抗。
小虎的心沉到了谷底。对啊他忘了,丞哥哥早就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屋后柴垛下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枯草虚掩的小洞口。
那是他和几个小伙伴以前玩游戏时发现的,通往一条废弃的、狭窄的地下排水沟,沟的另一头通到小镇外围的一处乱石滩。
求生的本能让他来不及多想,他用尽最后力气扒开枯草,蜷缩着身子,拼命钻进了那个潮湿肮脏、充满腐臭气味的小洞。就在他瘦小的身体完全没入洞口的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落在了木屋前,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小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在黑暗狭窄的沟渠里瑟瑟发抖,听着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渐渐稀疏下去的惨叫与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上面的脚步声远去,小镇的喧闹变成了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小虎咬着牙,忍着刺鼻的恶臭和恐惧,在黑暗的沟渠里一点点向前爬。手掌和膝盖被粗糙的石子磨破,鲜血混着污泥,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铁叔将他推开时决绝的眼神,杜爷爷倒下的身影,玩伴们苍白的脸,还有那漫天的大火与鲜血……
终于,前方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他挣扎着从乱石滩一个隐蔽的缺口爬了出来,浑身污秽不堪,脸上泪水、血水和污泥混成一团。
他回头望去,曾经温暖平静的小镇,此刻已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熟悉的轮廓在火焰中扭曲、崩塌。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已经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冰冷的夜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小虎瘫坐在冰冷的乱石上,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火光,巨大的悲痛、恐惧和一种刻骨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这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孩子彻底淹没。
他活下来了。
小虎瘫坐在冰冷的乱石滩上,浑身每一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空洞冰冷的剧痛。他呆呆地望着远方那片吞噬了故乡的火海,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死寂。
夜风呜咽着穿过乱石缝隙,带来燃烧木材的噼啪声、某种东西坍塌的闷响,以及……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血腥味。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活着的、记得小镇原来模样的人。
“铁叔……杜爷爷……二丫……石头……” 他无意识地念着一个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念出一个名字,脑海里就闪过一张鲜活的脸,一声熟悉的呼唤,一段平凡的日常碎片。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死亡”的冰冷玻璃。而现在,玻璃的另一边,只剩下熊熊烈火和无声的尸骸。
“啊……啊啊啊……” 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小虎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垢,留下道道白痕。他不敢放声大哭,哪怕这里似乎已经远离了那些灰衣恶魔,可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髓。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小虎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泪痕、血渍和污泥,一片狼藉,唯独那双眼睛,在星火微光下,却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空洞,以及在那空洞深处,悄然燃起的一小簇幽暗的火焰,那是恨意,是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铁叔说……要活下去……要告诉丞哥哥……”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对,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着,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丞哥哥!那些灰衣服的坏人,他们杀了铁叔,杀了杜爷爷,杀了所有人!他们要付出代价!
求生的本能和那股新生的恨意支撑着他站了起来。腿脚发软,浑身伤痛,但他咬紧牙关,辨认了一下方向。小镇是不能回去了,那里是地狱。他记得清羽离开时,似乎是朝着东南方向走的。东南……那边有更大的城镇,有通往外面的路。
他必须找到丞哥哥。
小虎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摆,尽量包扎了一下手上和膝盖上最深的伤口。又在乱石滩边缘找到几株熟悉的、具有微弱止血镇痛效果的野草,胡乱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草汁的苦涩和辛辣刺激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火光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浓烟更盛,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黑色魂幡,直插昏暗的夜空。他用力闭上眼睛,转过身,不再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暗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