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婵与沈琅槐初见时便在幽婆川合欢花会上。 当时,从九离派出来抓她复命的人莫名其妙就找到了她,仿佛有人专门向他们揭发了她的行踪似的。 她毫无防备地被抓住。 可她是九离的公主,那些人就算要抓,也不能伤害分毫。 她就叫嚷着说自己逃出皇宫没带盘缠,饿了好几天,饮水充饥,若再不吃饭就要活活饿死。 那几人只好带着她去寻个吃饭的地方。 她又嫌弃自己被绑着,像个犯人,若是叫人看了去,又认出了她,那九离皇家的尊严全毁了。所以就算饿死,她也不能同意跟他们一起去。 哪能叫她被饿死。 那几人纠结半天,终是解开了绳子。 典婵一路蹦蹦跳跳,沾花惹草,寻找时机逃跑。 于是,她看见人山人海的合欢花会,又在五彩缤纷,落花如雪中看见了沈琅槐。 女人、孩子、披红戴绿者、灯红酒绿,幽婆川中河灯三千盏,仿佛阳光下万千金色水珠,照得树枝间的合欢花一片雪亮。 河灯皆被合欢花色所迷,缓缓地向天边飘去,去看看远处的花色。 幽婆川火光粼粼,繁华倒影。一棵两人合抱的参天合欢下,有一位头戴白色经纶的男子正在放河灯。 花影下,他低垂着双眸,注视自己方才释放的河灯,缓缓飘向远方,显出一副郁郁伤心的模样。 色相世界,虚幻空华。 互见彼此,浮华皆空。 一下子被那男子吸引了目光,典婵痴望着男子道:“他,是他,就是他。” 带她回去九离皇宫的几人一脸迷茫,“他?” 典婵道:“他就是那个放河灯的男子呀,你们没看到吗。” 那几人看去幽婆川。 人群络绎不绝。 他们道:“这里都是放河灯的人。” 典婵道:“可他独一无二。” 她将那几人抛至脑后,无意识地向那男子走去。 “公主!”推开一路挡在身前的人,那几人追上前去。 玉山雪水融化,分流至妖域,再回归鬼域,容入忘川河——从玉山到妖域的那条河流就是幽婆川。 河灯承载了人对彼岸之人、此岸之人的相思,沈琅槐的思念便是母亲。 每到合欢花会的这几日,他总会为母亲与自己放归两盏河灯,只望幽婆川汇入忘川时,母亲能在鬼域收到他的念念不忘。 想到那夜父亲与那女人将自己与母亲带到妖域槐树林里杀害,他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正当他起身要离开时,一个女人大声唤道:“公子莫走!” 并不想让自己哭泣的样子被人看到,没有理会,毅然决然地抬步要走,衣袖却被人拉住。 回头看去,是一位十八、九岁,身着粉紫色流仙裙的女孩。 白皙的瓜子脸配上一头利落的马尾辫,有些飒爽,又有点弱不禁风。 “你哭了?——!”典婵看着那颗蓄在他下巴处的眼泪。 明明两人第一次见面,沈琅槐却看都不敢看她,连忙别过脑袋,低声责怪道:“大庭广众,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竟然这么大胆子,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他气鼓鼓的,指责意思不浓,反倒像被被心上人调戏的小女孩,既生气又害羞。 典婵起了调戏他一番的心思,笑道:“家中姐姐一直说我胆小,唯独说我面对喜欢的人才会胆子大起来。” 听出话中的意思,沈琅槐脸颊一红。 刚要推开典婵,余光中见几位与那日夜里追杀何靖风的人一般打扮的人。 很显然,他们的目标就是这女孩。 “跟我走——”他拉起典婵的手。 典婵巴不得他带自己走,又能与他单独相处,还能摆脱了父皇的追捕,“好哇!好哇!” 眼下正是色相世界最盛的时候。 所谓猛男怕缠女,女追男隔成纱,这是典娥教给典婵的追爱名言。 此后几日,典婵一直缠着沈琅槐。 面对典婵的死缠烂打,沈琅槐总是红扑扑着脸,不敢看她,说她长得可怕,看久了会害他心脏乱跳,疼得慌。 也不讨厌典婵找他,甚至主动告诉自己所在槐树林的方位,说:看她与其它男子说笑,我的心比被她缠着还疼。 典婵明白了——沈琅槐定也欢喜于她。 她要找个机会向沈琅槐说明,确认关系。 于是,她在合欢花会的最后一天向沈琅槐发出了邀请。 幽婆川上红药桥,桥下河灯浮浮,桥上星辰淹没于灯光中,连无尽夜空也染成淡黑色。 此刻桥上只三三两两个人路过,典婵与沈琅槐站在桥上,望着河面。 典婵仿佛身处梦境般惴惴不安,说道:“我其实是九离的公主,那天你看到的那些人是父皇派来带我回去的,并不会伤害我。” “哦,没关系。”沈琅槐道。 典婵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逃出来吗?” 沈琅槐道:“你说我便听,你不说我也并不多过问。” 典婵道:“恒耀何氏老早就有与我们九离永结秦晋之好的意思。他们过来替他们的孩子提亲,可天下人都知道何氏的孩子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狸猫。狸猫换太子,那真正的太子早不知在什么地方了。原本他们是向我姐姐典娥提亲的,可姐姐性子刚烈,又另有心爱之人,父皇念着还有我,便抽了姐姐的神骨,让她成为凡人,放姐姐与那男人走了。” 沈琅槐道:“所以你要替你姐姐与何氏联姻。” “对啊。”典婵抬头,看去微微泛蓝的夜空,闻着合欢花散发出的阵阵幽香,“何氏一直派人寻找孩子,可都找了这么久了也没找到。我可不想做一只狸猫的皇后。可能那孩子早就死了也不一定。” “嗯。”沈琅槐简洁地回答。 典婵向沈琅槐靠近,问道:“那你愿与我私奔吗?” 沉默半晌,沈琅槐转身,回避了她的目光。 “怎么,你不喜欢我?”典婵问。 沈琅槐摇头,“不。” 典婵又问:“那你躲开我是什么意思?” 沈琅槐严肃地说:“你说恒耀何氏老早就有与九离永结秦晋之好的意思。这很好。你我私奔是小爱,天下太平则对大数人都好,这才是为神者的大爱。” 听闻,典婵愣住。 半晌,心叫难过淹没,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见状,沈琅槐上前,温柔地拂去她的眼泪,轻轻地拖着她的瓜子脸,柔声道:“为神者的大爱并非就要完全放弃自己的小爱,无爱者怎么爱世人?天下中有我的存在,你就把对天下人的好,也当成是对我好了。天下太平我亦安,天下大乱我置身其中又怎能安然呢?” 典婵哽咽地说:“你、你当真……这么想的?” 沈琅槐点头,“是。” 话音刚落,典婵重重地打下他的双手,用衣袖狠狠抹去眼泪,转身跑开。 …… 面对何靖风,那女孩的声音既清淡又柔和,还带着一丝冷意,完全不像她唤沈琅槐共赴花会时那般甜美清澈。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女孩,又在两者目光相碰的一刹那,偏过脑袋躲了过去。 他的双瞳在暗暗颤抖。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一头扎进了那女孩的粉紫色烟云中,那种朦胧而不可言说的情愫熏得脑袋昏昏的。 “喂,你没事吧?”见他始终不说话,女孩再次问道。 “你……你叫什么?”何靖风反问道。 这人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这令刚从九离皇宫逃出来的典婵捉摸不透。她不想多事,便沉默不言。 但何靖风必须要开口了,他道:“我叫何靖风……你不是和沈兄一起赏花去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嘛……嗯……”典婵在不知不觉间哭了起来。 听闻典婵在低低地哭泣,何靖风关切道:“你哭了!——?” 这与典婵与沈琅槐在花下初遇时她说得话一样,她一边哭一边气道:“你干嘛学我!” “我……”何靖风无措,“我没有……” “沈琅槐只想着成神、大爱,根本不在乎我!……呜呜……”说着,典婵哭得更大声了。 何靖风心道:才过去一晚,怎么两人就闹掰了呢。 想着,典婵突然往他怀里一扑,也不管眼泪鼻涕,统统往他衣服上抹,“我才不想回……九离嫁、嫁给一只狸猫……” 何靖风心一沉,“你这么漂亮,怎么能嫁给一只狸猫!” “对啊!”典婵呜咽道:“都怪何氏跑过来联姻!我看他们早有与我九离联姻的打算,这才不将那只狸猫扔了,反而一直养到现在……他们、他们就是纯纯地来羞辱我!” 听闻典婵嘴巴里说的这些,何靖风立马意识到:这个在怀里哭泣的女孩是典婵。九离的公主。继典娥离开后,她就是未来九离的继承者。 这一刻,他对典婵朦胧不清的情愫立即被他定性为爱。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你就要哭成狸花猫了。”他哄到典婵,“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沈琅槐跟你在一起。” 闻言,典婵果然停止哭泣,但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问道:“什么……办法?” 何靖风答:“让我成为你的爱人、夫君。” 典婵立刻推开何靖风,厉声否认:“不行!” 何靖风的心一阵刺痛。他惨兮兮地露出一个微笑,落寞地说:“我说的只是一种计策而已。我当然不会成为你的夫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