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却没放晴。
鎏汐从公交站台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努力从云层后面探出头,光线稀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布袋搭在肩上,里面装着那点可怜的日用品和没吃完的半包饼干。
得找个地方住。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福田雄一的便利店隔间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那种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着她,越缠越紧。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种过分殷勤的笑,都让她想逃离。
可她能去哪儿?
她身上只有不到一千日元,连最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
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公寓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搬家、通下水道、租房、家教……她一张一张地看,目光停留在那些手写的租房信息上。
“米花町三丁目,单间,月租三万日元,押一付一。电话:03-xxxx-xxxx。”
她盯着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小巷。巷口有个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贴着各种贴纸,还有雨水的痕迹。她走进去,拿起听筒,往投币口塞进一百日元硬币。
电话拨通了。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不耐烦。
“您好,”鎏汐用英语说,“请问……有房子出租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谁啊?”
“我看到租房广告,”鎏汐尽量放慢语速,“米花町三丁目,单间……”
“哦。”女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没什么热情,“是有。你是外国人?”
“是。”
“会说日语吗?”
“不会。”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行吧,”女人说,“你过来看看。地址是米花町三丁目5番2号,我现在在家。”
鎏汐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她沿着街道走,一边走一边看路牌。米花町三丁目不远,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5番2号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公寓楼,外墙漆成淡黄色,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底色。一楼有扇铁门,门铃旁边贴着住户的名字。她找到“川岛”两个字,按了下去。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响声,然后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谁?”
“我是……来看房的。”鎏汐说。
“上来吧,三楼。”
铁门“咔”一声开了。鎏汐推门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淡淡的油烟味。
她爬到三楼,走廊尽头有扇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女人身材瘦小,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是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商品。
鎏汐点了点头。
“进来吧。”女人转身进屋。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地板是旧的,有几处翘起来,墙壁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就这间,”女人说,“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月租三万日元,押一付一,水电煤气另算。”
三万日元。鎏汐不知道这个价格算贵还是便宜,但她知道自己付不起。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现在没钱。可以……可以先住几天吗?等我找到工作就付……”
女人皱起眉:“没钱?没钱你来看什么房?”
“我真的会付的,”鎏汐往前走了半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女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身上那件粗糙的制服和脚上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你是做什么的?”女人问。
“我在便利店工作,”鎏汐说,“夜班。”
“便利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两万五。”
女人嗤笑一声:“两万五,连房租都不够。”
鎏汐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看你也是可怜,”女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押金我可以缓一缓,但第一个月的房租必须现在给。三万日元,少一分都不行。”
三万日元。鎏汐口袋里连一千日元都没有。
“我真的……现在拿不出来,”她声音低下去,“可以先付一部分吗?一千日元,或者两千……”
“一千?”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我是开慈善机构的?没钱还想租房?别浪费我时间!”
她说着,伸手推了鎏汐一把。
力道不大,但鎏汐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踩到了门口的水坑里。
水坑是昨天那场雨留下的,积了半掌深的泥水。她整个人摔进去,泥水溅起来,弄脏了她的制服和脸。
冰凉的泥水透过布料渗进来,她撑着地想起来,手按在泥水里,又滑了一下。
女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